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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1日 星期三

[隨筆] 不求人 2025

我們不要在這裡,跟我回去十八歲,躲到台大校園杜鵑花叢下,不要被命運找到。

這是最近看到很多人有共鳴的一段簡媜的文字。馬上就要2026年了,距離在杜鵑花叢的18歲已經好久好久。命運在十多年來無數次找上門,有機會也有倒楣事,但捫心自問,想回去18歲嗎?面對需要醫美維護的外型和衰退的記憶力,我思考了很久,答案竟然是不想。倒也不是覺得自己過得多令人稱羨。功名利祿,我一直以來也算是努力不懈積累了一些,但我總認為自己努力也不全是為了功名利祿。我所求只是很簡單的三個字──不求人。而現在,就是我最接近這個理想狀態的時候。

人從來到世界,就是一個不斷求人的過程。小孩子需要央求大人才能吃糖玩遊戲,上學之後需要拜託老師同學照顧,念研究所需要央求教授相信經歷過的人都能體會,而出了社會求人的場景更是五花八門,客戶、老闆、同事、鄰居、人脈、政府機關……族繁不及備載。其實,就算是有求於人,我遇到的絕大多數都是好人,甚至有些是我至今感念的貴人。但或許我還是有些心高氣傲的,即便是遇到好人也是受制於人也是欠人情債,於是,我希望自己終有一天,能夠不求人。

過了三十歲幾年,我發現自己慢慢朝著這個目標前進了。到了國外生活幾年,不再需要為了身分操心。在職場上,麻煩的客戶同事始終都有,但我也到了一個經歷資深足夠讓老闆同事倚重卻沒有野心威脅到老闆的境界。交際圈幾年下來也逐漸成形,生活中,學會了怎麼光速淘汰任何帶來困擾的人,也學會了永遠把自己的情緒價值放在第一位。薪水增長、資產累積稱不上大富大貴,但絕對足以讓我舒適安穩的生活,滿足我也不算太高的物慾(我對於飢餓行銷的名牌始終沒什麼興趣)。時間的運用開始變得自由又彈性,能讓我一筆一筆實現人生清單。我發現我越來越少需要委屈或忍耐,簡單來說,就是self-sufficient,我太喜歡這個狀態了。

但我知道這不是常態。這可能只是漫漫一生中短暫的時光。人的角色會變,需求、慾望也會轉變。在一個領域是學姊、是前輩,在新的環境、新的角色可能就變成菜鳥。我不知道自己能維持在這裡多久。但至少,能不求人的一天,我就要享受一天。2026年,希望自己能繼續不求人。


2025年8月28日 星期四

[隨筆] 33 - 中產與中年


不知道哪裡看到的報導說身體能夠享受的最佳時光是16-35歲,而35歲之後各種感官機能就會開始下滑。

35歲?不就還剩下兩年嗎?從16歲,或是更早以前,在教育與社會的各種KPI追殺下,我們習慣了前進與比較,而成果,還是很不錯的。曾幾何時,我發現,沒幾年前我還是充滿學生思維老是住青年旅館的我、為了省uber錢晚上搭bart的我、從美國飛歐洲搭連食物都沒有的廉航的我,漸漸可以不那麼在意價格。為了方便可以叫包車,甚至以偶爾去吃有星星或有排名的餐廳。我幾乎實現了喝抹茶與吃早午餐的自由,憑藉己力過上中產的生活。可是代價是,我也不知不覺卻一腳踏入了中年。

中年?不久前滿30歲的我才覺得自己剛長大啊!我還有好多與世界的約定在清單上:

兩個月前,我去了趟祕魯。這是我第一次去南美──這片地球上距離台灣最遠的大陸,我從十幾歲就很嚮往的地方。我完成了夢想中的印加古道,看到小島和書房內永遠不能看到的高山、沙漠、七大奇景和神祕的納斯卡線。一個月前,出差去了趟DC,吃了黑白大廚開的餐廳,參觀了好幾個有意思的博物館。我的中產生活才步上軌道,彷彿才剛過上我喜歡的日子,可同時,那些關於中年的KPI:事業、家庭、置產又一個一個追來。

想一想也沒那麼糟。我那些住在美國鄉下的同事,20幾歲就開始中年生活,誰不是這樣過來的?也許,我是該為自己的未來打算吧!畢竟,誰沒被告誡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是,又有多少人一生就在憂慮煩惱庸庸碌碌中度過了。到末了,身體再也無法享受卻瘋狂延長壽命受罪。

33歲,距離35歲deadline還剩下兩年,距離那個「遠慮」的未來還很久很久,照灣區的標準,還要存很多很多的錢才夠。可是33歲,已經是16歲的未來,那些過去大把的好時光,在校園裡、在異國他鄉、在大城市辦公樓裡、在老家巷子口、在老車的後座,一去不復返。

If time is the currency of life, I shall spend wisely.


[隨筆] 岸上──寫在32歲

2024年12月31日 星期二

[隨筆] YOLO 2024


十年前的這一天,我在時代廣場。從中午過後就進場,不能上廁所、只能吃冷貝果,天色很黑、寒風陣陣、人潮洶湧,倒數的每一秒都很漫長。當時的我仰望著廣場上方高樓成功人士吹著暖氣喝著紅酒隔著玻璃窗跨年,發誓自己有一天也要站在那裡。過了好久好久,水晶球終於降落,跨到了2015。接著,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十年轉瞬而逝。

2015年,我進了那個在時代廣場上看的到招牌的公司。菁英氣息與冒牌者症候群伴著我走過一道又一道坎,抵達一個又一個的里程碑。之前看過一個專門輔導申請常春藤名校的機構廣告說會幫孩子"optimize your childhood",量身訂做一個菁英人設的童年。連童年都要最佳化,想必每個人生節點都要吧。這十年,我optimize了嗎?我沒有答案,可十年來秩序、邏輯、成長、突破自我,我想,我至少做的不差。

2024年卻有些不同,回顧這一年,外在上,無論是職稱、薪水還是投資績效都不足掛齒,唯一稱得上是比較重要的事件就是轉到新的全程遠端小組,多了很多經營生活的時間。

因緣際會於公於私重遊了十年前造訪地方,由風城芝加哥開始,再來是大蘋果紐約和花都巴黎,在這兩個舉世公認最迷人的城市,我看了即將停演的Sleep No More,也感受了四年一度奧運前的熱鬧。配著亞洲天團的歌,我追了流星雨,追了萬年一遇的彗星,追了好幾顆米其林星星,還在2024倒數三天追到了巨星的演唱會。從上個太陽黑子活躍週期就開始追極光的我,在這個極光大爆發的一年年末再度目睹了歐若拉女神的裙擺搖搖,甚至追到了夢寐以求的野生北極熊。

自由、不羈、創造、放飛自我,這算是最佳化的一年嗎?如今的我,又站在哪裡呢?

敝司早已搬離舊址,今年重遊紐約時,我去參觀了新辦公樓,美輪美奐又高又新又大宛如美國影集場景,可惜我卻再也沒有機會,走進那個當年時代廣場前、掛著閃白光舊招牌的辦公室。今年聖誕假期回到台灣,探訪生病住院的親人,在病床前,我突然就在想,到底什麼才是最佳化的童年?什麼才是最佳化的人生?又為什麼要追求最佳化?

無論人設為何,無論菁英與平凡,無論是否最佳化,童年就是人生的一部份。Childhood is a part of life. Every moment is a part of life and you only live once. 

2024年8月28日 星期三

[隨筆] 岸上──寫在32歲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經常聽到大家討論「販賣焦慮」與FOMO的現象。網紅塑造出完美的人設,無論是外型、家庭、生活或是事業,而焦慮的觀眾企圖複製最後成功,稱之為「上岸」。回想小時候,還是無名小站的時代,在還沒有網紅這個詞彙出現之前,就有這種現象。而我從那個時代開始,就是那個被販賣焦慮的觀眾。

從無名、ptt、臉書、IG到小紅書,某種程度上,這種焦慮並不完全是壞事,也曾讓我成長,並體現在我的「不關心」上。我會在某一天突然發現我好像很久沒有看到某個網紅的消息了,這之中固然有演算法的搞鬼,但更多的是我已經抵達或是超越那個我曾經仰望或羨慕的成就了。換句話說,我上岸了。然而,我很快就會發現,焦慮的感覺不會隨之消失,而是會轉移到下一個目標上。周而復始,我不斷前進,像一隻滾輪上的倉鼠、像一隻無法停佇在岸邊的海鷗不斷飛向大海,是一個東亞人不斷延遲滿足的一生。

我最近意才識到,這有多麼不健康。契機是在我又無意中地開始關注幾個新的目標時,發現如果要上岸,32歲的我,已經晚了。我要努力的不只是改變當下,而是要早在多年前踏上一條完全不一樣的道路,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與必要的犧牲。那些我曾經引以為傲的經歷、曾讓我熱淚盈眶的瞬間、曾讓我起心動念又熱血沸騰的事物,都可能是抵達彼岸的障礙。摒除障礙後,如果我足夠努力與幸運,我就能成功上岸──儘管我也會成為我曾經最不屑的那種大人。我越想越覺得很可怕。我不想用現在的心智去批判過去的自己是──那是一種霸凌。

我只是想在多年以後回頭看看。還好,我一直有文字紀錄的習慣。回首二十多歲,我曾以為未來還很遙遠,以為一切都來的及。跌跌撞撞摸索了一陣子之後好不容易像是上了軌道,二十多歲也已經離我遠去了。字裡行間看著過去的自己,衝動又不周全,可也熱烈又純粹。也許是受到這些文字的啟發,在32歲前的某個周末,我到了家裡附近的食物銀行做志工。工作很簡單,打包、發食物、整理箱子,即使在遍地富貴人家的灣區,還是有許多物資缺乏需要幫助的人,不惜在周末頂著熱浪排上好幾小時只為拿一些蔬菜水果。

在待命時,我們看見了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太太,於是主動上前幫她把菜推到車上。一路上,她用濃重的口音開了口問了我的名字,並不斷地複述著我的名字說"I'll pray for you."不過幾公尺的路程,一步一步走了好久,好不容易抵達她的車,她把我攔下,在包包裡掏了許久找到了張感謝小卡片塞給了我。

"May God bless you."她笑著說。

和老太太道別後走回去的路上,夏日南灣的艷陽依舊高照,我卻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其實,哪有什麼彼岸?真正的岸,在心裡。其實,在好多好多年前,我已經在岸上。而今,我只需要回到那裡。

2023年12月31日 星期日

[隨筆] 2023

聖誕假期回到台灣,在台中的時候順便去了趟吃茶三千。這家店我久仰大名。在灣區開幕的時候盛傳要排五個小時,經過的時候都會被人龍嚇到,就算平日去一趟也要一個小時,是各路網美矽谷嬌妻的的打卡聖地。創始店在台中,店鋪是三層樓的透天,裝潢走的是純白文青風,頂樓還有空中茶園。


在台中,我們輕易地用不到十美金喝到內用限定版的酒精飲料還有招牌飲料,享受不用服務費的專人解說泡茶試喝。那一刻,我忽然就覺得很荒謬。這個劇情,多像是我的2023。相比過去很多年一事無成的年度回顧,我的2023充滿了里程碑。我達成了很多我過去好幾年不敢想像的成果,簡直就像是花了五個小時好不容易排到了人人稱羨的網紅飲料。可仔細一想,那所謂的人人稱羨、那所謂的網紅飲料和隨之而來的風光無限,其實都只是在狹隘的泡泡裡最單一最扭曲的價值觀。在泡泡外的人看來,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在吃茶三千創始店所在地,我們問了好幾個當地人都沒聽過這家店。店裡排隊買茶的人龍,還不如國貿大樓旁的星巴克。


而茶,究竟好喝嗎?雖然我不會品茶,但還是喝得出來,茶葉很香,茶是好喝的,價錢也不是貴得離譜。那一天,我還是喝得很開心。沒有濾鏡照片,也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生活本該就是過給自己看的,有沒有觀眾不重要。新的一年,往後的每一年,也該如此。


2023年8月28日 星期一

[隨筆] 31


滿31歲前的一個月,開始為租約到期準備四處尋覓落腳處,最近算是塵埃落定要搬出舊金山了。要搬出這個自己前前後後也住了超過三年的城市,原因有很多:高漲的房租、惡化的治安和客戶通勤的改變。然而無論推力有多強,大家說起舊金山有多少批評與訕笑,我對她還是眷戀的。

舊金山其「舊」,是飽含歷史與文化的街區,是這座城市與過往時光的不期而遇;舊金山其「金」,是百年前移民的淘金夢、也是近代科技新創的搖籃;舊金山的「山」,是高低起伏的街道、是依山傍水,終年受海風吹拂。舊金山以擁抱多元為傲,接納了主流社會與其他城市唾棄的邊緣人,讓所有的「異類」找到救贖,也包容了像我這樣的外國人,讓我孤身一人在這裡也能他鄉似故鄉。要搬走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不捨。從此之後,說起自己住哪,我不再能說出大家耳熟能詳的「舊金山」,而是必須改說模糊的「灣區」,或是更華麗一些的「矽谷」。

出了舊金山的灣區,就能一眼望見更接近典型的美國中產郊區市容:乾淨整齊的街區,路上有遛狗帶孩子的家庭,沒有什麼奇裝異服或甚至未著寸縷的瘋子在大吼大叫。大家都有條不紊的追求差不多的生活,彷彿生活有一套KPI,而透過這些KPI,每個人都可以理所當然地把未達標的人踩在腳底下。任何一個交談中都很容易聽到:誰又拿了什麼人人稱羨的offer、誰又買了豪宅、誰的小孩甚至進了價格不斐的私校。這一兩年才學到,有個專門的詞彙形容這種現象,叫做「內卷」。矽谷是個特別內卷的地方,所有人都讓你覺得你要不能力不足、要不努力不夠。可是,台灣長大的孩子,矽谷的亞洲人,難道還不夠努力嗎?我覺得自己很努力了。我已經三十一歲了,還過著一週好幾次六點起床趕第一班交通車彷如衝刺考大學的生活,現在明明是淡季,我卻完全沒感受到。還是其實,是我能力不足?

八月初的某個週五,又到了一年一度宣佈升職和加薪的季節,得知升了Senior Manager,當下的感受不是狂喜,而是嚴重的冒牌者症候群:看似身著華服,卻是腳履薄冰。31歲了,不再能用young professional自居、用無辜的眼神讓上頭的老闆們頂著。大家對你的期待,是個Executive。Executive?至今我還是不習慣這個幾乎被老白男把持的頭銜。身為一個連英文都講不好的亞洲女性,我真的做得到嗎?我真的擔得起這個稱呼嗎?

當無限follow up還是催不到資料的時候我總是自嘲 "Maybe I'm not important enough for him to respond."

算了,就讓老白男take my credit也好。反正,要是能躲在老白男的羽翼下,我情願不要當什麼Executive,過過我的舒心小日子。

"He'll never think of you this way."老白男老闆訕訕的接話。老闆說,Senior Manager是個重大的里程碑,請繼續奮鬥。大家都說恭喜,於是我也只能微笑以對。

後來我才漸漸明白,要打敗冒牌者症候群的,不是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等雞湯名言,而是「量力而為」。做不到,與其說是能力不足,不如說是能量不夠。當我們處理超過自己能量的事物時,越想控制什麼,就越會被什麼控制。拿綠卡、升遷、加薪、結婚、生子、買豪宅,這些第一世界光環的追逐都是好事,但人人都關注自己能飛多高,誰又會關心自己飛得多累?矽谷這樣的地方,氣候宜人,遍地是機會,卻也讓人迷失。有人說,"A whole world of opportunities sounds so exciting, but also unbelievably scary." 而我想說的是:機會與光環是拿來追逐的。如果追逐讓人不安與焦慮而影響了生活,就該是想想要不要繼續的前進了。很多時候,不做能力範圍以外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勇敢與堅強。Sometimes, what's easy is right. 反正回首這許多年,有多少我們自以為明智的選擇,實際上不過只是隨波逐流的產物呢?

31歲的這天,我請了一天假,去了深山老林中的Jikoji Zen Center,在蟲鳴鳥叫中冥想detox,緩解內卷帶來的焦慮。看著沒有訊號的手機,沈浸在大自然的芬芳裡,正準備斷網遠離俗世時,瞄到了Zen Center門口貼的Venmo捐款QR code。嗯,要有Venmo,總要有網,隨手一搜,wifi名稱叫做Donate,訊號還很強…也是,美式出家,Venmo化緣,第一世界的俗世如此繁華誘人,哪有這麼容易看破一切?我順手連上了wifi,wifi連上的世界依舊是滾滾紅塵:在這裡,愛恨癡纏、摔得滿身泥濘是常事。不過,31歲的我,已經學會了修心自愛、學會了一路輕裝從簡。總有一天,對於所有的存在與發生,我都能夠做到不迎不拒、安之若素;而總有一天,我會穩如泰山;總有一天,我會洞悉千古;那一天,我將背後有風、我會笑靨如花。

2022年12月31日 星期六

[隨筆] 灣區女子圖鑑


該怎麼總結我的2022呢?大約像是前一天報名參加了離島中的離島日落騎馬tour,原以為是有人牽著馬帶我們去海邊背著日落拍美照,殊不知其實是自己騎著馬跋山涉水追日落。我這個連車都開不好的人就算生在古代大概也只能坐馬車,要我控制隨時想走就走想停就停還會偷偷吃草的馬可想而知會是什麼光景了。同行的旅伴說我們騎馬涉水很像花木蘭的片段,而我們大約就像在拍戲吧。唉,如果可以選擇,誰想要人生如戲?誰不想要平凡溫馨的生活?其實我覺得這麼dramatic 的一切更適合形容我的2022——我的演出就是一部灣區女子圖鑑。

在大城市闖蕩的女子,遭遇了工作與生活的重重挑戰,今年五月,放了一週的假去了趟迪士尼,發現迪士尼變得非常政治正確。小時候那些經典的公主故事成了過時的枷鎖,新時代的公主要自己去找王子還要順便救他於水火之中,新時代的公主更被期許要領導自己的王國而且國難當頭時也要順便救國。多像是我們的處境。既要順應社會的框框,又要掙脫枷鎖。既要有傳統的美德,又要跟上時代潮流。

可近一年來我常想,溫良恭儉讓等著白馬王子拯救是枷鎖,但齊家治國拿大女主劇本又何嘗不是一頂沈重的皇冠?

為了那頂皇冠,我們總是準時、總是衝KPI、總是做決定、總是共情他人、總是認真負責,總是要求自己八面玲瓏又腳踏實地。遇上了事情,多年的科學教育與商業經驗告訴我們第一時間摒棄自己的直覺,理性分析,看big picture、找root cause。凡事不能帶情緒,要講求證據,看到的東西可能只是虛像,看不到的東西不代表沒有。可我們都忘了,一個好的分析結果,需要充足的資訊,然而現實的人生中,往往都是資訊不足的。人心、政治、關係,這些穿插在女子圖鑑中、複雜度堪比量子物理的因素深深影響著我們的世界,也影響著所有我們接收到的資訊。於是最後我才發現,在很多大事上能幫助我做出正確判斷的,不是什麼高等教育或工作經驗學到的分析技巧,而是我的直覺。


開始練瑜珈之後學到,瑜珈有個重要的課題,就是尊重自己的感受、正視自己的需求。永遠不要低估自己的直覺。

感受到的都是真的,而感受不到的就是不存在。感受到喜悅就是真的喜悅,感到burn out就是真的burn out,感受不到尊重與在意就是真的沒有。

2022年,我開始學習適時放下那頂撐不起的皇冠,正視自己的需求。正視自己按下鬧鐘的需求、正視自己隨心所欲毫無所圖的需求、正視自己在精神上節能減碳的需求。

在2022的最後一天,我願所有人都能有底氣相信自己的直覺、尊重自己的感受、正視自己的需求。哪怕那個需求是躺平,我們也該有底氣能夠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唯有這樣,我們才能活成那真正熱烈而自由女子。



2022年8月28日 星期日

[隨筆] 30


滿三十歲的這一天,找了個Airbnb活動去了舊金山的海邊做瑜珈。靈感來自某一天無意間得知高中時看的書絲路分手旅行出了17周年紀念版,而書中主要講的就是作者決定用一場斷網絲路之旅來度過三十歲生日。可惜在通膨狂飆又科技太過發達的矽谷,找到一個能斷網的retreat成本太高,比揪一團20人派對還困難,加上忙碌的案件也不允許我在這個時間點回台灣。雖然明白生日本該是能任性妄為許願成真的,但這就如同生活中各種大大小小的事與願違一樣,每一次,都只是個「想通了」、學習管理自己失望的成長過程。


小時候曾以為很多事情長大後就會駕輕就熟,到了三十歲的今日,我卻還是磕磕絆絆,包括那些最平常的事。我不會開車,駕照永遠當證件用,我不會喝酒,曾經去happy hour拿手搖杯。我仍在摸索自己的職涯,至今還是個打工仔,沒做出什麼能夠make an impact的大事。不過我似乎已經過了享受打扮和社交的年紀,這一年過得意外樸實。我忙季的生活是每天早八一邊吃吐司當早餐一邊開會,其他兩餐叫外賣,晚上加班洗澡睡覺。要不是疫情後WFH標配的大螢幕與視訊會議,我幾乎以為自己在過著高三生活,中分的瀏海和睡衣內搭褲更是加強這一切的錯覺。可也就是錯覺而已。時光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所有的成長都是無聲無息的,而我,早已經不再是那個自以為是的孩子了。

圓滑又充滿外交辭令的老闆有一天在一個崩潰案件的會議中突然有感而發,說了一句: "Sometimes life is unfair."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真情流露。 

是啊,Things don't always go your way.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歸得走一些彎路的。二十多歲時,經常有quarter-life crisis。看著別人,看著那些社交媒體上光鮮亮麗的畫面,再想想自己,總覺得自己不在軌道上。一直到很後來才知道,那些攀比與虛榮,只是年輕時的不甘。如今回頭看,當年所訂的那些目標早就事過境遷。至今才漸漸明白,功德圓滿,是一種結局,天崩地裂,卻也是一種結果;清楚明白,是一種回應,模稜兩可,卻也是一種答案。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可以跨越時間空間春去秋來糾葛數十年,但更多的時候,人與人的相遇,就已經是全劇終了。

那些猶豫不決的,那些放不下的,就永遠留給29歲這年的夏天吧。多年後再想起,希望自己30歲留下的,是從容不迫的背影、是回眸一笑的灑脫。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隨筆] 少年事

這是一篇遲了好幾週的生日日記。


“…Please fasten your seat belts.”

就快要降落了。這已經是我今天第十次被廣播打斷。獨佔一整排三個座位的我本想好好躺著睡一覺,但左翻右滾睡不好,還時不時被亂流搖到反胃再被廣播吵醒。最後索性爬起來看電影。聯合航空的電影跟餐點一樣不對我胃口,不是沒聽過就是不想看,找了很久才勉強決定看《遊牧人生》。

座位小螢幕前播放的Nomadland進入尾聲,在機長廣播時停格在貨車棲居者教主Bob Wells說的一段話:

I don’t ever say a final goodbye. I always just say, “I’ll see you down the road.”

舟車勞頓而混亂的思緒飄出了前一天我剛還了識別證走出行政辦公室,與新同事撞個正著。

「領識別證往這裡嗎?」他怯生生的問。

估計是個新報到的。他大概做夢都不會想到,他隨手攔住的,是一個剛還完識別證準備明天起飛的同事。

我比劃了行政辦公室的方向,他用無辜的眼神向我道了謝。我自顧自的苦笑一下,心想自己剛進來的時候,眼神也是如他那般清澈吧。看著他年輕的身影,我突然想到一個月前看奧運新聞的時候,提到「三十歲老將」總覺得格外刺耳。

不過不得不承認,英雄出少年,無論科技如何發達讓人類延年益壽,終將敵不過青春年華與身體巔峰在懵懂之間悄悄流逝。距離三十歲不到一年,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已經過了能用「少年」稱呼的年紀了。

老了也好,老了就懂事了——更接近理想、有更多自由。

就說八月的某一場會議吧,Teams傳來客戶一陣怒吼。

大約是隔著螢幕,威力小許多,我竟然不怎麼害怕。可能是因為所有的驚滔駭浪,早在此之前都已經消磨殆盡了。我一邊禮貌應付著,一時竟覺得有些恍惚。

背景還是客戶的炮火,螢幕的倒映中,我好像看見二十出頭歲時,那個特別易受傷、特別張揚、受委屈一定要分辨兩句的自己。

是什麼讓我們懂事了呢?

「你別放在心上。」我是這樣安慰跟我一起打電話的同事,彷彿也是在跟自己說。

「我還好。」她哽咽的聲音透露著餘悸猶存,讓我都有些憐憫她的逞強。

我沒有哽咽、甚至沒有怎麼隨著對方的情緒起舞,我的表現堪稱成熟,可我知道,我終究是在意的。在意其實很難受,不過如果不在意代表著麻木、代表著無條件忍受一切,那我慶幸自己還會在意。那苦澀的感受有些熟悉卻又有些遙遠,像是多年前十來歲少女獨有的心事。

在意後的釋懷、糾結後的坦然,少年的我,就是在這樣的反覆中度過。

「此朕少年事。」這是明宣宗追悔前半生自己辜負的皇后而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

回想自己二字頭這些年來,繞過不少彎、撞過不少牆,攀過懸崖,也摔過低谷。這期間還有一次又一次的出走,為了生活、為了名聲、為了掙錢、為了理想、為了逃避、為了療傷到最後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就如同《遊牧人生》中的主角Fern一樣,我似乎一直上路卻也一直都在路上。而路途中偶得的一絲風光與優雅背後,都是無數選擇、徬徨、錯付與失望。

這就是我的少年事。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即將抵達舊金山國際機場⋯⋯」

我的舊護照在去年七月過期了。十八到二十八,十年來,它帶著我上山下海、走遍世界,還挑了一個出不了國的好時間過期。華麗的新護照,像是一本中年成人世界的通行證,辦下來的那一刻、收起舊護照,彷彿自己年少歲月真的「過期」了。

「這本到2031年耶,那時你就快四十了。」不識相的人,一邊八卦著我新護照上的韓式證件照和本人相似度一邊評論著。

我不客氣的一把搶回護照。2021年,二十九歲的我,帶著大大Taiwan字樣的護照,飛到了太平洋的彼端,早上六點,趕在海關上班前第一班飛機抵達。

「衝啊!後面有兩班印度的飛機,都是滿的。」空橋前的空姐指著海關方向吶喊,這種與長榮截然不同的美式服務,實在讓我哭笑不得。

上次見到清晨六點海關開門的舊金山機場,是疫情伊始尚未封城的丹佛出差。一晃眼,竟已改朝換代白宮易主。看著眼前一排乖乖戴口罩的海關,恍如隔世。莫名的,想起了剛剛電影中一幕幕美國公路景色,有沙漠、有水邊還有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而閃過的最後一幕是電影的致敬詞:

“Dedicated to the ones who had to depart.

See you down the road.”

在這條路上越久,就越是要記得上路的初心——莫因陷得深了,就忘了來路;也莫因走得遠了,就忘了歸途。

[隨筆] 二十八年華

[隨筆] 十七歲十週年慶

[職場] 26歲出門遠行

2020年12月31日 星期四

[隨筆] 2020


人好多啊!千篇一律的101跨年場景,在2020此時此刻像是電腦中毒前存出來的usb,既熱鬧、又冷清。

這場煙火真會帶我們到2021年嗎?還是其實我們回到了2019年?恍惚之間竟覺似在昨日,一回神又身在今朝。一時之間彷彿見到曾經的滄海,片刻之後卻又覆水難收。

不說2019年,就說說2018年吧。那是我第一次和安妮一起跨年,場景在紙醉金迷的聖地牙哥遊船上。我已經忘了自己那天有沒有看到煙火,只記得船上的風很大、海上的夜空之中似是有什麼灼眼;只記得隔壁喝醉的美國少女嚷嚷著她覺得2019這數字不好。

“2020 sounds much cooler. Even 2018 sounds better.”

我那時才知道,喜歡雙雙對對湊整數不是台灣歐巴桑的專屬品味。而最後2020這個又雙又對的數字吉不吉利我們也都知道答案了。

我和安妮已經連續三年一起跨年了。從2018跨到2021,這中間,我們一起出國工作、一起回國隔離、一起加班、一起升遷、一起連續三年的萬聖節畫成妖魔鬼怪、一起參加了三年的尾牙拍網美照。我們當了無數次的室友,一起滑雪、一起聽音樂劇、一起看極光、一起喝下午茶、一起訂了芭蕾舞的票被取消、再一起錯過把自己嫁出去的milestone...

世間緣起緣滅,職場上賤人永遠比好姐妹多,能遇上一人,同路又同道,哪怕只有三年,何其有幸?

2020的最後一天,因為早上賴床,我錯過了最後一道曙光;因為加班,我錯過了最後一抹晚霞。最後照亮我的,只有漫天的煙火。最後陪我看煙火的,是跟我一樣苦命加班的安妮。就像多年前看的煙火,就像每年看的煙火,一瞬璀璨注定無法照亮長夜;剎那火光也無法驅散高壓冷氣團。我們依舊面對漫漫無盡冬夜。

可今日這煙花好美。美得讓寂寂夜色也溫柔。

2020,謝謝你。

2020年8月27日 星期四

[隨筆] 二十八年華

最近一個FB貼文收了我人生中有史以來最多的破九百讚。故事的過程就是在這個全世界封鎖的期間內,有人發起了拍自己窗外照片,讓無法旅行的人能夠透過看世界上網友窗外的風景過乾癮,順便互相打氣。我投稿的時間是四月初,正在隔離中,隨手拍下了我房間窗戶外面看出去大馬路上通勤的人車,在這個亂世間,顯得平凡又不凡。這張照片一直到這禮拜才被刊出來,而我其實早就忘記這件事了。

收到手機咚咚咚的通知還覺得很煩,以為又被加到什麼廣告社團裡,直到我看到了驚人的讚數和留言數。一張我家前面大馬路的照片,輕鬆超越了我所有喬半天、開美肌還修圖的網美照,讓我瞬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一切不禁讓我再度深深感受到,容貌這種東西,跟世界上很多東西一樣,比如智商、比如才華、比如家裡有多少錢、又比如爸爸是誰,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訂的七七八八。

十幾歲的時候我還會相信那些勵志雞湯文,以為自己努力就能得償所願。我以為靠著保養、化妝與運動就能擁有容貌、以為靠著焚膏繼晷的學習就能成為天才、以為勤奮不懈的練習就能精通各種才藝、以為瘋狂加班就能存錢。過了這麼多年,漸漸知道,最缺的永遠是錢,最不夠用的永遠是時間,逆轉打敗大魔王這種東西,只會在好萊屋電影裡。現實更像是一場宮鬥劇,狗血、殘酷、耗盡了青春、徒留遺憾──遺憾沒有放手;遺憾忘記轉頭;遺憾沒能走到最後;遺憾我的照片終將埋沒在別人窗外的風景裡:有的是花團錦簇、有的是湖光山色、有的是海景第一排,有個最離譜的在阿拉斯加的家門口拍到了極光跟北斗七星。那些風景是真正的完美無瑕,完美的只應天上有,像人不老,像月長圓。

可人終將老,月終將缺。二十八歲的年華不完美也不公平,我每天面對的是多吃一口甜食就會即時更新的體重、忘記擦保養品一天就會冒出痘痘的臉頰、像什麼長期工程一樣永遠修不好的牙齒、與自己兒時夢想毫無交集的工作、不管我怎麼字斟句酌還是要挑剔兩句的客戶以及越來越沒有參考價值的下班時間。

下班時間一晃眼又到了,手邊還是有堆積如山的事情。一旁手機螢幕再度亮起了FB通知,大概是眼花了,忽明忽暗螢幕上照片裡的人車漸漸和窗外的下班人車融在一起──那是很討厭的場景──充滿了噪音、廢氣、又濕又悶、又吵又擠,霓虹燈和鐵皮屋還醜到不行。可也是這樣的風景、風景裡不禮讓行人的車輛、閃爍的霓虹燈、破爛的鐵皮屋和裡面摩肩接踵戴著口罩的人運轉了疫情中城市的每一天,也支持了我艱難、疲憊、努力還不一定有成果的每一天。我不由得從窗外一團混亂的風景中看出了一點明媚,就像從自己煩悶的生活中找到了一絲美好。那點明媚與美好不是理想中的風華絕代,卻是真實的二十八歲年華,讓我圓滿、讓我自在,也讓我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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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24日 星期日

[隨筆] 彌月


由於沒有當阿姨的經驗,我對於彌月要送東西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親戚家小孩時出生送金飾。朋友聽到我買了金飾去參加彌月趴直接翻了三圈白眼。

「你一定要走這種鄉土劇路線嗎?」

我真的專門製造抓馬的,沒抱過小孩就算了,還一點天份都沒有。

朋友耐心教我:「重點就是你要拖著她脖子,脖子最脆弱⋯」

我(一臉認真領悟):「所以就是脖子不能斷!」

朋友:「⋯其實哪裡都不能斷⋯」

在我用力抓住寶寶脖子之後,寶寶創下當天給陌生人抱最快哭出來紀錄,讓我嚇到讓媽媽接手。最後我還是靠著亮晶晶的金飾吸引寶寶目光扳回一城。


「你真的是阿姨的品味耶!」

「拜託金子很實用好不好⋯」我不甘示弱。

「是,逃難時還能換船票。」朋友直接打斷了我。

其實,作為一個經歷封城、準逃難與隔離的阿姨;作為一個曾經天天刷機票怕自己走不了的阿姨,覺得逃難啊亂世啊都不是什麼很遙遠的概念。其實,因為疫情的關係,寶寶已經快要兩個月了,才辦滿月趴。也許不只是我在嘴砲,而金子真的哪天會有用,特別是在這樣的亂世裡——但我卻希望寶寶她一生都不需要「用到」。我希望她能平安長大,永遠無法體會金子的實用,最後束之高閣然後塞進嫁妝。我情願她長大後看了嘲笑我的品味,想著到底哪個歐巴桑送這種禮物,就像今日早晨我們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嬉笑一樣,就像當年還是太平盛世,我們也還是稚齡少女,天天在學校講幹話一樣。

在下了一週雨之後,今日早晨陽光露臉,我們聚在一起開趴吃外賣,彷彿活在這個風雨無間中的一方淨土。我由衷希望寶寶她能繼續在這方淨土上成長,歲歲如今朝。而我對她很有信心。在亂世出生的孩子,一定有格外堅強的生命力。


2020年4月9日 星期四

[隨筆] 我用十四天學會的單字——Quarantine


我在離開舊金山前受邀到了同事家開的美甲店,顏色是同事姊姊推薦的,她說現在大家都很憂鬱,所以建議這種誇張的粉紅色來炒熱氣氛,然後還硬要上一層bling bling保護膜。我是那種很不乖的客人,明明指甲就還沒乾,整個人就動來動去,害得同事姊姊一直幫我重塗。我一時覺得不好意思,跟她說沒關係,我不介意醜的。她立刻說:「不行!你要回台灣,你的親朋好友看到很醜的指甲彩繪會怎麼看待我們!」

我內心又溫暖又好笑。其實我早知道不會有人看的。第一天我拖著行李抵達家門時,保全的看到我的表情像是看到鬼。14天來,除了有時開門看到爸媽剛好走過去驚鴻一瞥,我根本連一個活人都沒見過。里幹事跟公司護士天天關切我,都是怕我有什麼症狀,誰要關注我的指甲?

即使我的指甲終究只給自己看,即使下了飛機之後根本來不及多看故鄉一眼就開始了極其克難沒有電腦電視的隔離生活,我還是感受到滿滿的溫暖:不管是陪我視訊的同事、幫我領網購以及各種餵食的家人還有朋友們透過訊息的關心。還記得一個月前我在跟美國老闆聊到自己回家需要隔離的時候,我用了isolation,被老闆糾正說要用quarantine。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這個字怎麼拼,也不會唸,心裡想說明明就差不多⋯⋯後來,我足足用了十四天的居家檢疫學會了它。

Quarantine is not isolation. 我並沒有隱居或是與世隔絕。網路上有人說像是人生被按暫停鍵,我覺得很貼切。所有日曆上的計畫全部砍掉重練,突然一片空白的十四天,我非常有雄心壯志的列了長長清單要完成一些之前想做卻沒時間做的事,不意外的進度嚴重落後。少數非常成功的任務包含了調時差——我甚至有點調過頭,正常時間都爬不起來⋯⋯醒著的時間大多也沒有特別在做什麼。這讓我想起有次忙季早一點下班(大約九點),主管問我有沒有做什麼特別的?我很含蓄的說,我就在放空。旁邊同事笑著說,有時候我們最需要的就是放空。是啊,從工作以來就像個八爪章魚手邊隨時至少有三件事情在同時進行的我,能夠暫停十四天,有多麼奢侈。

當然,時間不會因為我的暫停而停止運轉,早已長長的指甲就是最好的證明——指尖還是誇張的亮粉紅,新長出來的指甲卻明顯樸實平淡,明明白白地刻出兩段時光、兩種生活。或許短時間內我再也回不到我眷戀的花花世界、不能趴趴走,但按下暫停鍵的日子倒也平淡充實。一直到今天,我沒有擦掉指甲油,也沒有塗上新的顏色,我的指甲還是不倫不類的分成兩段。反正沒人看,我喜歡就好。


2020年3月29日 星期日

[隨筆] 25



今天滿25歲的人不是我,是我表妹。
兩個月前的計畫是今天她會來舊金山找我,我還訂了一家我一直想去的日式三溫暖。行程表還在我們的google 共享文件裡躺著,但是最後只用在退票對帳上。

其實我知道,就算不慶生,我們還是會變老。生命中絕大多數的儀式,都跟慶生一樣,根本不會改變事情的本質。學分到了就可以畢業,管你有沒有撥穗;準備好了就可以開幕,管你有沒有剪綵。不用穿西裝打領帶進辦公室也能工作,老闆還是在追殺,死線還是在等你。

熱愛自由又務實派的我向來不是個特別在乎儀式的人。我總覺得,兩情相悅就可以結婚,為什麼婚禮上總是坐滿一堆新人都不認識的三姑六婆?真正在乎彼此的家人即使遠在天涯也能感到圓滿,何必硬要在逢年過節和一群不熟的親戚吃飯?跟你要好的同窗隨時都會問候你,幹嘛一定要辦個盛大的同學會和那些你根本忘記名字的人徒增尷尬?一直到這次疫情讓我同時體驗了封城加隔離之後,我才開始意識到儀式在生命中的角色。

是的,儀式不會改變事情本質,但如果我們的生活是電影,儀式就是每一個場景的分鏡切換。早上起來在床上按了鬧鐘、梳妝打扮出門買早餐通勤去公司、開會接電話打報告喝下午茶、茶水間撞見熟人打聽八卦、晚上收工再搭車回家——就連最平凡的一天尚有至少五個場景——更別提特殊日子裡,婚禮的紅毯、喪禮的白幕、平安夜的聖誕樹、跨年夜的煙火⋯⋯這些時刻的儀式,除了像不同鏡頭的場景營造了不同的氣氛,更像是螢光筆,標出了我們生命裡每個里程碑:所以我們會回首、會駐足、更會往前看。

封城一週後,身邊的人從一開始不用刷牙洗臉換衣服通勤的小確幸,開始漸漸感到沮喪。因為上下班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的,沒有上班感,就沒有下班感;沒有Blue Monday就沒有TGIF。生活成了糊在一團的大鍋飯,我們還是戲裡的主角,故事還在繼續,但是少了燈光、少了配樂、沒有背景、沒有道具——只剩一台電腦和做不完的家事。

同事說現在很多team流行起視訊Happy Hour:強迫大家拿起飲料在鏡頭前秀出寵物跟整組聊天。我聽完只覺得很荒謬——沒有潮濕陰暗的酒吧、沒有摩肩接踵的人潮、沒有半癲半痴的狂語、沒有自己到底抓了什麼來吃的不安,這到底是哪門子的 Happy Hour?還要做ppt 報告近況?可笑,這到底跟一整天開的視訊會議有什麼不同?

今晚,我用line傳了生日快樂,算是幫忙慶生了,幸好我沒有被要求做ppt或是dial in祝壽,就領到了家人特地留給我的那片蛋糕,而我也立刻就吃完了。怕胖嗎?也許。但如果說病毒教會了我什麼,除了儀式有多重要之外,大概就是要及時行樂了——很多事情當下不做,就再也沒機會了。例如我一直沒有去成那個本來今天想要去泡的三溫暖。例如我和幾個同事一直說要約一團南灣亞洲菜,最後卻連一聲道別都沒說成。很多人叫我回程飛機上不要吃東西,如果是United那種航空的菜色,沒有病毒我也不太想吃。我搭的是國籍航空,想到整台飛機瀰漫久違的家鄉味而我只能裝睡就覺得痛苦。天知道這餐不吃下一餐什麼時候才能吃?又能吃什麼?所以我還是大吃大喝,就像我今天還是大吃高熱量蛋糕一樣。

除了生日快樂,也要天天快樂。

2020年3月26日 星期四

[隨筆] 迢迢回家路 A Long Way Home



防疫車司機核對著我的地址,一邊隨口問:「這個是在XX街附近轉過去那個路口嗎?」

我:「呃...對,就是旁邊有個橋,喔,還有一個加油站。」

我(路痴)努力形容自己家的方向,卻心虛到連我自己都聽不懂,但司機奇蹟似的點頭。於是,我順利回來了。

很多人問我有沒有全副武裝。基本上我把所有塞不進行李的都披在身上,不知道這樣算不算。

是的,我就是一個一月沒回來投票,現在卻回來的人。在這種風口浪尖上,即使我有100種理由——我交換本來就這週結束、簽證也到期了、我也只比預計回程早半個月——都不免膽戰心驚。

舊金山封城那天,一早我還悠遊自在的享受不用通勤睡到飽的在家工作時光,突然HR來了一封信要我們立馬跳上下一班飛機,而接下來就是各種焦頭爛額的改行程大戰。一方面難以一走了之——就算能放下工作我也放不下朋友,可是天天有國家斷航,台灣確診也天天暴增,還都是國外感染的。輿論越來越不友善,鎖邊境的聲浪越來越大,好死不死出現了瞞報出國被肉搜引發公憤的案例,我以每十分鐘的速度刷新著各種新聞,看著網友的留言,心就漸漸下沉,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過街老鼠。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覺得自己離上新聞這麼接近,畢竟我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材沒身材、唱歌也不好聽,更不會看股票教人發大財,沒什麼新聞價值。如果因為回國的波折上新聞絕對不是好事,丟臉事小,怕是會身敗名裂甚至成為第N例。

我一直都不是個善於歌功頌德或是拍馬屁的人,但在這種全世界都要你逃難的艱難時刻,我必須說我深深感受到一個沉穩理性的政府有多麼重要:我用拖了一週的回程機票身體力行證明了我是自始至終相信政府能控制住疫情,而我也打從心底相信,政府不會因為要控制疫情而犧牲我。

舊金山機場空的可怕,從check in開始什麼國際化、全球化直接不演了,地勤跟你說中文,彷彿是在面試你夠不夠格上飛機。我走的前一天台灣關閉轉機,我親眼看到一個跟我一起排隊的旅客被拒絕上機——是個轉機客。我就想到前一刻進機場大廳前,我拖著兩大箱行李,踉蹌又狼狽的在雨中打不開大門,是他幫我開的。在這個政府規定每個人必須遠離彼此至少six feet的時候,全副武裝的他還忍不住幫我推了行李。看著他焦急改票的背影,我沒有一絲僥倖的喜悅——我只覺得兔死狐悲。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氣、忍受了多少日夜的煎熬才走到機場大廳的櫃檯。如今不能上飛機,不知道他可有歸處?封城了,很多店家公司關門,他工作還在嗎?如果他是學生,校園封了宿舍關了,他該何去何從?今天有國家鎖邊境,明天有國家戒嚴,不論我多相信政府,都難保晚一刻,在機場哭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這種煎熬,不是箇中人、沒有親眼看見,不能解其中苦。我當然明白這時候肯定有白目貪便宜專門跑出去玩。我也理解就是有人確診了專門回來讓政府救還順便感染別人。所以政府要嚴格把關,要斷航、鎖國、停轉機。我贊成這些嚴厲的舉措,但我無法直視那些新聞底下的風涼話。大多數這當口還往機場跑的,絕對不是為了體驗不用排隊的安檢、享受經濟艙空位梅花座可以直接平躺彷彿升等商務艙,或是見識空姐戴著護目鏡與口罩用大字報點餐,更不要提還要隔離十四天。我情願相信,這當口走的,大多都有萬般不得已。哪怕是出國旅遊的,也許都是一年前存了許久的旅費喬了好久的休假。

「你知道你現在還有直飛班機有多幸運嗎?」HR對著遲遲不改機票的我不斷追殺。一直到我回來才知道,有同事在比較偏僻的州,已經沒有飛機出來了。我知道自己是幸運的,十四天也沒那麼難熬。想想學生時代自己是能一個月足不出戶從早到晚的衝刺讀書,現在能睡飽喝足還能滑手機根本就是天堂。此刻,對於無條件收留我的台灣,一月沒能回來投票的我、連自己家鑰匙跟手機sim卡都沒有的我,現在所能做的,也就是好好隔離好好照顧自己了。

2020年1月11日 星期六

[隨筆] 投票


明明昨天加班到辦公室都空了,我今天凌晨三點竟然自然醒,可能是一種心繫故鄉冥冥之中的感應。不過比起身邊同溫層各種飛越千萬里回家投票背水一戰的樣子,我的愛國心無比薄弱,讓我無地自容。

成年以來四次投票只投了一次,其他三次都在國外度過,像我這種free ride別人努力投票結果的人,萬一什麼糟糕的人當選,我真的活該被統治。幸好沒有發生悲劇。民調看了再多,都沒有此刻踏實,一大早飢腸轆轆的我還去吃了個20美的舒芙蕾犒賞自己。

走在覓食的路上,我突然想到雙十節的前一個週末,我去也是走在這條經過中國城的路上買菜,突然被長長的國慶遊行隊伍交管擋住去路。正當百般無聊開始滑手機的時候,旁邊有位拿著國旗的阿伯開始大聲呼叫。舊金山街頭這種自言自語的瘋子太多了,我一開始根本沒有理他。過了大概五分鐘,我才聽懂原來他在用粵語說「台灣萬歲」,一時間讓我哭笑不得。

我很想問他是不是從上個世紀穿越來但只穿了一半。畢竟舊金山的中國城歷史悠久,也許這位阿伯在秋海棠的年代就住在這裡,也許他的父輩還曾支持過孫文的海外革命。不過幸好他知道他手中那面旗子不是秋海棠,但「萬歲」這麼封建的口號是哪招?

其實,我根本不求萬歲。國際情勢如此嚴峻,歲歲年年,年年歲歲,台灣都有如走在鋼索上,身後壁立千仞,一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每過一年,都像是賺得;能走到今天,已是萬幸。說萬歲太奢侈,我只求歲月靜好,只求關關難過關關過。

今天這關暫時是過了。當然還是有一些遺珠之憾,特別是在那些傳統勢力與大黨間求存的人。不過堅守正道,本來就不會是一條坦途,但只要心懷明月,終有攬月之時。

跨年前去看了Hamilton,裡面有段歌詞特別適合今晚的氣氛。看表演當下這段歌就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儘管我事先都沒有看到這段的簡介),我後來在網路上找了好多版本,都找不到當場聽的那個震撼感:
I may not live to see our glory!
But I will gladly join the fight!
And when our children tell our story…
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謝謝今晚的每個人,也希望我們多年後仍感到光榮。

2019年8月28日 星期三

[隨筆] 十七歲十週年慶


我上次幫忙中元普渡拜拜是去年的事,但上次拍貼絕對是十七歲前的事。二十七歲生日前夕,竟在舊金山的Japan Town找到了在台灣都銷聲匿跡的拍貼店。十年間,智慧型手機問世、美肌app流行、自拍棒普及,都沒有讓我們在機台前擺pose駕輕就熟—饒是美國店員負責任的講解,我們依舊在機器倒數的時候手忙腳亂,跟當年經常畫到一半機器就莫名其妙講了一段日文顯示結束把照片印出來一樣可笑。

我們一邊看著自己的照片發笑,一邊嘲笑美國人把拍貼機搞的像是拍證件照。
「我覺得自己可以拍YouTube教美國人怎麼正確使用拍貼機,免費幫這間店代言。」
「我很確定這台機器是新的。因為剛剛畫畫的時候,我畫了一個wifi的貼圖。」
「我們那個年代,沒有wifi。」

歲月何其無情,他給了我倚老賣老的容顏,卻沒有給我倚老賣老的資格。我越來越輕易折腰,不論是為了五斗米還是公司一頓免費的晚餐。我也越來越容易笑,不論是因為一段智障的YouTube影片或是一條無聊的辦公室八卦。十年光陰只讓我在唱KTV的時候看著熱門歌曲找不到一首會唱,而看著自己琅琅上口的歌曲MV,卻不知道跟娘娘鬥爭宮廷劇的主題曲片段比起來哪個更像是古裝。歲月沒讓我長出成熟圓融的智慧—我經常覺得自己還是跟十七歲一樣莽撞,又呆又傻,又蠢又笨。只有午夜時分被回不去的舊年月驚醒,才明白很多自己所相信且期冀的東西,其實只是鏡花水月。到頭來剩下的,不過「求不得、留不住」:比如臉上的痘疤怎麼保養都不會消、比如牙齒蛀掉了怎麼補都補不完、比如天天吃沙拉體重還是一直增加、比如每個晚上加班薪水還是一樣少、比如正直良善永遠抵不過阿諛奉承、比如追求夢想的熱血很多時候只是畫地為牢…

今天是十七歲生日的十週年慶。壽星都要許願。從小,我就非常不屑生日許願的時候神神祕祕想半天蠟燭都要燒光了第三個願望還不能說出來。許願這種漫天喊價的東西,我信手拈來就能說二十個,今年也不例外。我希望自己年輕、希望自己漂亮、希望自己不用運動不用減肥就能擁有魔鬼身材、希望自己永遠不用補牙也永遠不用看牙醫;我希望自己步步高升變成職場紅人,人見人愛、車見車載;當然我更希望自己不用工作不用加班不用賣肝不用看老闆臉色不用照顧staff只要靠臉吃飯當網美;而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夠法力無邊、點石成金發大財、早早退休環遊世界。

但如果說,壽星真的有什麼威能、生日許願真的有什麼魔法,那我願意把我三個願望的額度都送給那些整個夏天都守在前線,用肉身、用性命螳臂擋車的人。但願你們都平安。但願有一天,你們的理想都能實現。第三個願望就放在心裡吧。而我的願望清單…還是靠自己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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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0日 星期六

[隨筆] 一芳

我很喜歡喝一芳。

剛來舊金山的時候,最近的一芳在Berkeley,一杯要價逼近藍瓶咖啡或是星巴客,店內總是大排長龍,但我每次去Berkeley一定會繞過去買一杯。等飲料的時候,看著懷舊風格的裝潢、文青式的包裝,內心還會小小的雀躍——不像其他標榜台灣美食的店家滿滿的一零一跟夜市小吃花花綠綠的照片貼滿牆。每次買完還要上IG炫耀,而後來有一天看到韓國朋友也在IG上打卡讚美一芳的時候,其實滿驕傲的。

美國組上的同事喜歡訂下午茶,大部份的時候喝咖啡,每次都要為了到底要去藍瓶、星巴客還是Peet's大鬧一番。難得輪到亞洲同事決定的時候,才會怯生生的邀請大家喝Boba。雖然我搞不清楚同事們到底對手搖杯的接受度多高,但我感受到在兼容並蓄的舊金山,大家對於任何新事物都抱持著開放的心胸。有次同事還敲我,提醒我應該跟大家介紹台灣的手搖杯文化。其實比起珍奶的甜膩,我更愛一芳水果茶的清香,可惜Berkeley太遠了,下午茶訂不到。

可以想見,當我聽說市區附近開了一家新的一芳的時候有多興奮。我忍不住四處宣傳,還被朋友嘲笑消息不靈通大家都去過了。一直到前些日子,還在想說要找時間研究一下地址去買一杯。然後就出事了。

其實,在我心中,一芳是狠甩藍瓶咖啡跟星巴客十條街的,甚至比Napa那些高級紅酒都好喝。其實,我多麼希望有一天,美國人也能欣賞手搖杯文化,而我不需要蹭著亞洲同事也能在下午茶喝到。可現實就是我還是經常上班喝咖啡、下班喝酒。咖啡跟酒都是苦的,我無法欣賞。我喝咖啡會心悸、喝酒會頭暈,但有時候就是這樣,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我後來就一直沒有去研究市區那家一芳的地址。說不上多憤慨,就是有些惘然、有些遺憾。

2018年11月2日 星期五

[隨筆] 萬聖節


萬聖節一早迷迷糊糊被外頭的罷工聲吵醒,打開手機看見金庸逝世的消息,瞬間從床上嚇醒。還來不及釐清細節到公司就被各種工作接連纏住,豬隊友毫無下限的印東西也可以錯三次,讓我看著全組都下班自己一路加班到十一點,一切荒謬的就像是客戶樓下邪笑的南瓜。

想想自己著迷金庸也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後來的日子裡,我看了很多很多書,古今中外、包羅萬象,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作品,但我卻還是比較喜愛金庸。

一直到很後來我才明白,十六歲之後的人生還有數個十六年。而在十六歲之後的漫漫歲月中,我去了新疆、踏上絲路,漂到了冰火之島在雪地裡泡溫泉,還去了蒙古在草原上看星星。我走過山、渡過海,我在荒山絕漠中千里獨行,也在大城市裡掙扎求生。我問山山不說話,我問海海不回答,但我卻逐漸明白,不管飄盪何方、躲在哪裡,都有江湖。美麗的事物,可能會騙人;轟轟烈烈的愛,結局可能不幸福。景仰的師父,可能是背後插刀暗算自己的偽君子,而曾經鄙夷的異教,卻能教我們愛與寬恕;所忠心熱愛的家國,可能只是當權者鬥爭的玩具,而曾經不屑的蠻夷之邦,也許才是最後的歸途。

很多人說,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現在究竟是什麼時代?川普時代?川普活蹦亂跳的,哪有要結束?其實,結束的是我們自己的時代。在那個時代裡,我們幻想自己是落魄英雄遇見絕世美人、幻想自己是比武天下第一的大俠教訓判官小鬼、幻想自己在懸崖峭壁中找到武林秘笈悟道成了高人最後卻看破紅塵。我們以為世界善惡分明也深深相信青春就該不怕不悔,為理想奮不顧身。在那個時代,我們除了書,一無所有,卻也擁有一切。

十月過了,2018也到底了。一代大俠殞落,有個時代,有段記憶,有一部份的自己,隨著萬聖節南瓜燈明燈滅,隱入深秋夜裡不停歇的罷工聲中。

2018年3月18日 星期日

[隨筆] 同學會


怎麼過了這麼久大家還是在想著要辦聯誼?高一生活,轉眼已是十年前舊事。脫下制服後的我們一一被社會制服,但我們仍苦命掙扎拖住青春尾巴,想好好一甩。我們都變老了,卻也都還年輕。年輕到還有夢想,還沒把自己想成婚姻市場的貶值商品。

那一年,以為自己進入了高中,就能轉大人,到頭來才發現,當大人這檔事,學無止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