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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6日 星期日

[職場] 工作十周年紀念──幾米



四年前被塞了一個非常困難的案件,認識了老闆幾米。他是美國四大少數的亞裔合夥人,英文腔調總是讓我想到脫口秀演員Jimmy,為人也幽默風趣,所以即使他不叫Jimmy,在此就姑且暱稱他幾米吧。

亞裔在事務所中層底層一抓一大把,但到了合夥人,就是鳳毛麟角。身為亞裔,認識幾米後,把他當作role model、受到他提拔,最後自己闖出一片天──我多希望故事就這樣順理成章。但可惜不是。身為我的老闆,他最常對我說的就是:「你必須加強你的溝通能力!」在那個困難的案件上,這幾乎就是我的心魔。客戶難搞、亂搞、搞砸,哪是溝通就有用。事實證明最後案件戲劇性的結束,也不是任何溝通就有用的。

對他,我心裡充滿了芥蒂。我不認同幾米的很多作法,包括他案件管理的方式,包括他討厭我們寫email給他,凡事都喜歡「用說的」。而說不好,又成了他批評的素材。後來做了無數案件,遇到了無數老白男老闆,沒有任何人像他如此極端。沒錯,幾米比起其他老闆更加海派、幽默,渾身散發著可以跟他把酒言歡三天三夜的特質,可是,我總覺得這只是他身為亞裔矯枉過正的魔障。公司裡成功的人何其多,據我多年觀察,也有不少商學院科班出身靠著專業細心走向巔峰的人。

兜兜轉轉,去年轉組後,一連串巧合之下,他成了我新組別的leader。

「又來了。」談feedback時,我心想。不過,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正襟危坐的小女孩了。他開口就表示自己也是fellow Asian,當年在做某大客戶時,老闆提到他每次報告時台下就會分心。

「這就是溝通能力不足。你說了,可是對方沒有聽進去。」

「宜謙啊!這幾年我看到你的成長,可是你需要加強你的executive presence。」

我微笑以對,聽著這個我聽過很多次的故事。他口中那個大客戶經歷,是他職涯的勳章,三不五時就會提一下,他跟那位赫赫有名的創辦人怎麼互動。他當年就是靠著苦練說話技巧成功獲得上司看中。我在他眼中,我就是那個埋頭苦幹但不會說話的女孩。可我早就不想再落入這個自證的陷阱裡了。隨他怎麼想我吧,就把他當作中年男子愛提當年勇,讓他的魔障留在他的心中。

說也奇怪,選擇不再內耗的我,早已寵辱不驚的我,竟然一點一滴的學會了「溝通與表達的藝術」。什麼時候該直球對決、什麼時候該好好包裝,依賴的是專業、經驗,還有最重要的,是自信。當我不再那麼在乎別人的眼光,我真正成長了。

"You rock!" 在最近的一次Feedback中,他簡潔有力的稱讚到。他想給我更多任務,而每次給我新任務時,他都會用他那精湛的溝通技巧畫餅。其實我知道,他就是找不到別人希望我去做,但他說的像是要給我選,讓我「自願挑戰」,而我也很配合的照著他的劇本走。這世界說穿了就是個草台班子,誰不是在逢場作戲?於是,當他在一個長假結束時突然敲我,我心裡想的是,該不會又有什麼棘手的新任務了吧!?

接起電話,他開場寒暄後,就丟下個震撼彈,他要離職了。

「你認真的?」我還沒有從震驚中回神。他在灣區有一大家子要養,包括學齡兒童,幾米身為中生代的老闆事業蒸蒸日上,怎麼看都不該是要離職的。我和他聊了很多。他說他的好友癌末,給了他很多人生的啟發。他說,在公司裡已經沒有能讓他興奮地挑戰了。他手上不缺工作機會,但也沒打算開始下一步。

"Life is too short. At this moment, work is not my priority."

我張了張口,卻無言以對,摸不清他現在幾分真心、幾分漂亮話。最後,我終於擠出一句話。

「我從未想過,你會比我早離職。」

「宜謙啊,Never say never!」

我忘記那通電話是怎麼結束的。幾米不是典型的亞裔role model,我也不認同他對我的每個評價,但我知道,幾米離開之後,恐怕不會再有老闆這麼努力鞭策我說話了。不會再有老闆在台灣地震時第一時間慰問我,也不會再有老闆跟我說他全家多愛喝奶茶每個月要花好幾千鎂,更不會有老闆度假時帶一大家子去台灣玩,回來跟我抱怨他老婆去佳德搬了好幾箱的鳳梨酥。

幾米一如既往的海派、忙碌,在公司多年,有無數人要找他餐敘、告別,與我的那通電話,只是他花花綠綠的日曆上其中一個小格子而已。無疑地,他是個非常成功的亞裔。勞工節長假前,我收到幾米寄給我$300的禮券,頓時心頭一緊。我知道,他是在清空他手頭的獎金預算,而那天,就是他的last day。我趕緊回了他一封信,千言萬語化作一句祝福。而他也很快就回信了,簡短的一句Gracias,在電腦前的我,彷彿聽見他戲謔的笑聲傳來。對著幾米那個轉為灰色的頭像良久,我也不知不覺地笑了。

2024年10月26日 星期六

[職場] 和老頑童共事的那一年──工作九週年紀念


在好幾年前就聽說過,敝司有個傳奇合夥人。所有我們耳熟能詳的大客戶,包含好幾家世界前幾大的公司,都是他一手帶進來甚至送上市的──有些公司還是自己來拜託他簽的。好久以前,他簽的公司在美股市值就高達3 trillion,這幾家公司赫赫有名的創辦人(包含已逝的)都曾跟他交手。據說他去愛爾蘭出差的時候,所有愛爾蘭的合夥人們像什麼大神駕到那般爭相要一睹他的風采。如果連遠在國外的合夥人都如此,那更不用提那些type A的美國同事了。傳說他只要出現在查帳室,很多同事都基本不工作豎起耳朵聽他和其他老闆們講話,暗中觀察他的動靜,伺機而動在他面前刷個臉都好。

在一次公司的農曆新年活動中,我第一次見到了他本人。他留著中古世紀歐洲人的灰捲髮,活像個課本走出來的科學家或音樂家。他說他在新年決定成為Vegan,也大約是因此和我這個挑食鬼被分到同一桌。那時我還是公司的菜鳥,形象是個不怎麼善於社交的亞洲人,我遠遠的望著他,聽著他談天說地,看著他身邊絡繹不絕的拜訪握手人潮,即便有同桌這樣的天賜良機,我實在也不知道要怎麼上前寒暄。我以為,這就是我們唯一的交集。

然而,在他預計要退休的那一年,我手上大案件原本的老闆臨時有急事,就拜託他來代班。即便延遲了退休計畫,他欣然同意。"This is partnership. "他坦然地說。於是,我就像所有故事的主角那樣,從一個三腳貓功夫的無名小卒,因緣際會成了傳奇合夥人底下的主管之一。對他從只聞其人,變成與他每周開至少三次會。

聽過他的名聲,一開始與他共事難免惶恐。但很快的我就發現,他平易近人又富有英式幽默感,不像個氣勢逼人的一代宗師,反而更像個武功高強卻玩世不恭的老頑童。他會在電腦壞掉時在查帳室罵髒話,會在客戶財報comment問他什麼時候能看到客戶產品demo。他曾經在地震時強迫整間查帳室的主管們放下手邊的工作跟他一起躲在桌子底下,也曾經在公司推出AI chatbot時第一時間開始用並且在周末傳群組訊息嘲諷AI在回答不出最基本的審計問題時吐出了他的大名推薦去問他。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這樣永遠舉重若輕,任何天大的事情他都能談笑處之。

簽了第一個季報之後我們去了happy hour,他當時要幫大家點酒時並不記得我那個音譯的名字,尷尬地做出請的動作問我想喝什麼。席間他分享了職涯中驚滔駭浪的一段:有一回,他手上的大案件,意外被一個國外的合夥人洩露客戶合併的機密構成內線交易,客戶震怒要求立刻炒了那個合夥人,否則連我們一起炒了。以老頑童的權力,要開除任何美國的合夥人都易如反掌,可是開除國外的合夥人就不是那麼容易的。於是乎,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去跟客戶協商。他深度分析了客戶幾個要角錯縱複雜的政治關係,沙盤推演了多次怎麼跟客戶談判,在一連串的重要會議中挑了一個絕佳的時機、一個最有可能被說服的對象,這是他唯一一次機會,而他成功了。他講得輕鬆自在,我們聽得目瞪口呆。

和老頑童共事的這一年,我得到許多和他近身互動的機會。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終於記得我的名字。也許看我主持了無數晨會之後,也許是有次他心血來潮要看某份報告,當得知那份報告由我負責時,他直接逕自走來站到我身邊隨口問我一句報告內容有幾項,我緊張到腦袋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擠出數字回話,他已經回到座位開始看了。過了許久,就在我忐忑不安準備好要接到一堆comments大改一翻時,他抬起頭來悠悠的讚美了一翻。爾後,我們在year end party遇見,在燈紅酒綠人山人海之中,他認出了穿著禮服畫著濃妝的我,並熱情與我打招呼、介紹我認識他的太太。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受寵若驚的瞬間。

年底過後就是忙季,而忙季的尾聲出報告之前,所有senior manager以上照例要去和客戶的大頭們開Closing Meeting,這也是我第一次進入這個會議。小老闆擔心我,讓我去找老頑童開示。我拿著一整頁的講稿,他字斟句酌,一對一指導,濃縮成五個重點。我印了小抄,不分晝夜、不分場合的練習,在車上、在睡前、在吃飯時,甚至也許說夢話都在背稿。客戶是全球前幾大名號響噹噹的公司,這個會議裡,C字頭和VP級別的主管一字排開,加上我組上所有上級,全盯著我手中按的投影片。我很確定我在報告時聲音是顫抖的。那一刻,我深深明白這份工作最困難的,不是忙季也不是加班,而是像老頑童般無雙的口才與頑強的抗壓性。

忙季結束,老頑童簽下他職涯中最後一份意見,在這個什麼都是電子化的年代,親筆簽名的厚重穿透了我們派人連夜印出來的報告(這年頭找一台印表機不容易),也穿過了他三十多年叱吒商場的人生。我們準備了香檳與蛋糕歡送他,彷彿一個時代的結束。

而隨之到了尾聲的是我和這個案件的緣分。今年春天,我得到一個內部轉組的機會,小老闆聽到消息和我聊聊。他說看著我這幾年的成長,他很欣慰,要我多考慮留下。我告訴他,對於我在這個組上獲得的一切,我滿懷感激。身為一個全組英文程度墊底(是的,組上無論是尼泊爾人、約旦人還是菲律賓人英文都比我好)還常常聽不懂美國人笑話的外國女生,我從未想過能走到今天,說著說著竟有些哽咽。工作九年、上這個案件三年,第一年就經歷了非常rough的抽查。隨之而來的是改善計畫,公司沒有guidance,下屬上司接連離職,沒有coding背景的我帶著跟我一樣菜的同事面對滿坑滿谷的code底稿天天跟工程師開會。六點起床、加班趕工,案件越來越上軌道,爾後我也升了職、接了更多業務,遇見了老頑童,也開始參加這些重要的會議。可也就是這些會議成了我的wake up call,讓我重新反思自己到底想追求什麼樣的職涯。轉到的是一個新成立的組,就像去一間start up,需要適應截然不同的文化,但我也同時能擁有更多個人時間,能去發展工作以外的生活。

轉組後再聽到老頑童的消息,是在某個長假後的上班日,我收到了一個陌生同事的訊息,要我幫忙一個需要中文能力的任務。我和該同事閒聊的過程中才知道,是他們焦頭爛額找不到人時找上了老頑童,而老頑童推薦了我。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怎麼知道我會中文。

「原來這是他退休前送你的禮物啊!」小老闆知道後打趣地說。

接下這份不知道算不算貴重的禮物,我突然想起了六月份時公司邀請大家歡送退休合夥人,我寫了很長的郵件給老頑童,告訴他我當年在活動中如何第一次遇見他,雖然沒跟他說到話,卻幸運抽中他贊助的丟斧頭活動獎項,但又不幸遇上了疫情沒去成。原本以為緣盡於此,兜兜轉轉竟然有機會與他共事,是我的榮幸。他很快就回信了。他說自己今年活動又贊助了獎項,帶著中獎人去做熱瑜珈,結果發現自己大概是整間瑜珈館最老的顧客,被大家投以異樣眼光。讀著讀著,我就笑了。

果然還是童心未泯啊!但或許也是這樣勇於嘗試新事物的童心,讓他從一個牛津文史專業學生,成了矽谷資本市場的傳奇合夥人,而我是何其幸運,能夠認識他,也讓他認識我。

[職場] They to We —— 工作八週年紀念

[職場] 旅人與藝術家──工作七週年紀念

[職場] 生意人──寫在工作六週年前夕

[職場] 人間煙火──寫在工作五週年前夕

[職場] 帶髮修行——工作滿四週年紀念

[職場] 在快車上──寫在工作三週年前夕

[職場] 井裡井外──寫在工作兩週年前夕

2023年10月26日 星期四

[職場] They to We —— 工作八週年紀念


一個下班後的傍晚,我走向舊金山的地鐵站,腳底傳來隆隆的地鐵聲,而隨之而來的還有從地鐵口拾級而上的風拂過臉龐,我抬頭一望,周圍是林立的辦公樓。在疫情前,這裡曾經是我天天辦公的地方,駐紮了某一部分的青春。公司的辦公室在16樓,而附近的客戶樓層就更高了,20樓、30樓都有,每天辦公只要抬頭就能鳥瞰舊金山全景,那時候,總覺得自己已經站在了雲端,把世界踩在腳底下。那時候,大家都還那麼年輕,言談間聊的都是夢想:誰去唸了MBA、誰去非洲做義工、誰踏上了環境保護的路。大家兢兢業業互相扶持衝刺過每個加班的夜晚,對於那些打混的、出一張嘴的同事同仇敵慨。能和一群志同道合優秀的同事在一座美麗的城市一起工作,我曾經覺得,那是全世界最棒的工作。There was a moment, when my job didn't feel like a job. 

後來呢?後來疫情來了,很多熟悉的人紛紛離開跳槽。留下來的我們,面對龐大的工作量、面對各種不合理的分配,扛著扛著一步一步爬到更高的職位。現在已經不流行天天進到高聳入雲的辦公室了,但我們卻真正到爬到了食物鏈的上層。在這裡,你必須搞清楚那些不斷修改的規則,不然就會被無情踐踏。

在一個尋常的例行會議中,老闆問了該不該刪掉某個不再用的檔案,優異的下屬立刻接話:

"We can delete it, but I wouldn't tell them, otherwise it's going to be a mess..."很合理,改來改去增加指示只會讓已經有如多頭馬車的team大亂,沒有要用的,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Wow, you are "we" now and you are calling the other seniors "them"! 一向幽默的老闆順便挖苦了優秀同事。下意識裡,她已經和老闆站在同一陣線,和菜鳥壁壘分明,from they to we,而我何嘗不是?From we to they, from they to we,到了彼岸,一開始還是很難適應的。可大家都告訴我,工作嘛,誰不是逢場作戲 ?A job is just a job, and you get paid for it. 什麼價值、文化、藍圖、願景都是假的,錢多事少福利好才是最真的。原來一直以來,我才是那個拎不清的。於是,幾年來我學會了許多,我學會了表面迎合、學會了拿多少錢操多少心、學會了set boundaries、學會了冷眼旁觀。大家都說,這才是work life balance,這樣才健康,老闆和工作不該定義你的價值。可同一時間,大家也都在攀比:比薪水、比title、比房地產、比公司的午餐、比公司園區是不是豪華漂亮如迪士尼、比誰上班打混摸魚還能養老。人人滿身logo,卻總是哭窮或炫富。我始終不懂,這真的健康嗎?

一樣是在一個與老闆和下屬的會議中,老闆問起下屬住在哪裡,下屬提到了舊金山的Marina District,老闆立刻接著稱讚Marina是個夢幻的區域,並表示公司的年輕人都喜歡住那裡。是阿,那裡活躍著小酒館和獨立小店,多麼迷人,年輕人才不會開口閉口一邊說著上百萬的學區房,一邊抱怨多少薪水拿去繳房貸卻住在個小黑屋。如今我還是在舊金山的辦公室工作,可是,我已經不再是那個住在舊金山的年輕人了。或者,我已經不再年輕了。

我已經工作八年了,我不會天真地說薪水和福利不重要。夢想與熱情不可能支持勞心又勞力的工作。可我也明白,那些銀行帳戶裡的數字或是錦衣玉食的生活最終餵養的都是一顆玻璃般易碎的虛榮心。而那些攀比所帶來幽暗的沾沾自喜,其實只是反映出內心的匱乏,是再多的收入與消費都填補不了的匱乏。我這才猛然發現,工作曾經帶給我的,是開闊的胸襟、是豐盈的精神世界,伴隨著一顆年輕的心。這些珍貴的資產卻在職場爬梯的過程中一點一滴被丟失了,稱之為成長,而至此,我也拿到了和老闆統稱we的門票。

From they to we,成長是好事,我不可能回到過去也不想回到過去,但我為那些丟失的珍貴資產感到可惜。我希望我能重拾它,哪怕不容易、哪怕經常身不由己。我依舊努力著不讓自己被工作定義,畢竟工作不可靠,昨日的業界金童,今日就上了裁員名單。同一時間,我依然堅持在工作之中追求虛榮心之外的價值。我還是喜歡學習、樂於當年輕同事的導師、勇敢接觸新奇古怪的客戶和交易。即使看了很多次,我還是覺得辦公室望出去的景色很美,林立的高樓像電影場景裡才會出現的國際大都會,而我就是劇情裡努力過日子的人。在這個故事裡,我未曾老去,and my job is more than just a j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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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26日 星期三

[職場] 旅人與藝術家──工作七週年紀念


七年究竟是什麼樣的概念呢?七年,可以讓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兒長成一個蹦蹦跳跳孩子。七年,可以讀完小學還有剩,是整個童年。七年,比讀完國中高中還久,是整個青春年少。七年,比大學加研究所還要久,比這輩子在任何一間學校的時間還要久。

在事務所七年了,我從一個不諳世事、初出茅廬的新鮮人成了管人管錢帶組扛案件的老鳥。從踩著高跟鞋在鄉下的化學工廠伴著甲醛味敲鍵盤到穿著全套睡衣在家辦公每天跟斷掉的wifi搏鬥;從抬頭看見創辦人遺像聽著鐘聲排隊蒸飯到搭著科技大廠交通車去彷若迪士尼的華麗公司campus吃免費食物;從十幾人大組忙季三餐加宵夜朝夕相處愛恨糾葛上演民視八點檔到孤身一人宅在家叫外賣一週不到三千步撐過整個忙季。遇到困難時,每次總想著換了環境把日子過成詩酒花月,後來才發現無論怎麼換,工作不變的就是雞零狗碎。

「你是怎麼待七年的?」在Happy Hour時,年輕的同事歪著頭拿著雞尾酒問我。

看著手中色彩艷麗的雞尾酒隨著餐廳昏黃的光影流動,在透明的高腳杯中繞成一個漩渦,我也陷入回憶裡。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還是眼前同事這般年紀的時候,在查帳室裡和另一個同事的對話。

他說他不喜歡這份工作倒不是大家詬病的工時。他不喜歡的,是要不斷重新適應環境。好不容易習慣了客戶、知道早上要搭哪班車、中午要吃什麼,下一週又是新的開始。他不喜歡那些變化與未知。他要的是按表操課的行程、週而復始的通勤、大同小異的工作。我聽完就愣住了。因為我恰好相反。那些困擾他的變化與未知深深驅動著我,那些隨之而來相遇相逢的人令我著迷,而他們的故事也同樣滋養著我──多像一場旅行。我是最喜歡旅行的人。

我事後回想才發現,在工作中,我一直都有這樣的旅人心態,把很多人視為職涯抉擇的大事塗上旅行與體驗人生的浪漫色彩,丟給隨機與偶然,就像決定造訪一個異國城市之後,在一個清晨或傍晚走到大街上隨便拐進一條小巷再走進一間小店那般,感受每個角落帶來的驚喜(雖然有時候是驚嚇)。我進公司之後就沒有選組。於是嚮往高大上辦公樓的商學院畢業生莫名奇妙進了傳產製造業組,瘦弱平時不運動如我,曾經搬著梯子在沒冷氣宛如倉庫的傳票室爬上爬下找憑證,背景是客戶老伯的收音機和桌上隨風搖曳的國旗。曾經在工廠陪著客戶開著堆高機把一桶一桶的貴金屬搬上電子秤計算盤點一整天,最後腿軟加上腸胃炎發作嘴唇發白差點昏倒,被扶到廠長的大辦公椅讓他幫我倒茶。也曾經穿著無塵衣穿梭昂貴的設備與器材之間,最後看著一箱一箱的外銷成品從甲板送上卡車,彷彿穿越時空回到那個出口導向錢淹腳目賺外匯發大財的黃金年代。

因為會英文,毫無經驗之下被派去做沙賓,從此進入外商的世界,並與沙賓結下不解之緣。若干年後,又因為會中文,在毫無電商背景之下被派去領導電商中國子公司第一年的沙賓,順便見證了一場資本市場的鬧劇。而又因為另一場IPO臨時反悔的鬧劇,意外被派去了人人稱羨、人人靠關係進的矽谷大廠組,從此踏入軟體業。

現在想想,我這樣的旅人心態,還真有些要不得。不過正也是這樣讓人捏把冷汗的心態、這樣把踏出舒適圈當成踏進三溫暖池在泡的心態,讓我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工作中,我身兼銷售、製造、PM、客服與品管,有一半時間都在做自己從未接觸過的事情,最近的新境界是要review and sign off on 客戶倒出各種報表的 code,每天各種問題追著工程師跑。從懵懂的核憑抄前期編表,在經歷各種風風雨雨之後,漸漸了解查帳的本質。翻傳票也好,讀code也罷,不脫技術層面的招式罷了。其實任何專業最高境界都是無招勝有招:能用三言兩語說完的,就不需要十頁的報表和二十行的公式強調技術。到頭來,就是個如何表達、如何呈現的問題而已,多像是做藝術。老闆們、前輩商場菁英們,各個都是藝術家。

如果可以打電話給七年前的自己,我會告訴她什麼呢?七年來,你會受挫、你會流淚、你會憤怒、你會自我懷疑。不過,我估計說什麼那個傻女孩都是不會信的。重來千萬次,她還是會穿上套裝、搭上那收得到手機訊號的高樓快速電梯,直達資本市場的世界。她會發現這個新世界處處離不開金錢,漸漸迷失在會計裡隨處可見的dollar sign。她有客戶把密碼中的特殊符號設成"$"取代"S",也有客戶形容logo的墨綠色是money green(美鈔綠)。然而她也發現,在這樣物質而媚俗的世界裡,她卻一直有一顆滾燙而年輕的心。她把自己當作旅人,走了一條曲折而浪漫的路。

如果我真能打電話跟她說些什麼,我會告訴她:那些旅途中的偶遇、風景與感受都會成為灌溉她的養分。而終有一天,這些養分會引領她成為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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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24日 星期日

[職場] 生意人──寫在工作六週年前夕


工作六週年前夕,舊金山下暴雨的周末,我和朋友去看了Immersive Van Gogh。展演很短,票價不斐,依舊人山人海。梵谷就是如此有魅力,即使對藝術沒什麼鑽研如我,也能輕易點出幾幅梵谷名畫。然而,我們都知道梵谷的一生是個悲劇。梵谷展有多熱門,梵谷的一生就有多麼令人唏噓。他藝術家性格中的瘋狂,註定使他與時代格格不入。於是他把所有的情感寄託在顏料與色彩間,每個筆觸都動人心魄。他在37歲時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這些畫作都是在他死後才漸漸為世人所知,靠的還是他善於經商與做生意的弟弟和弟媳。

某種程度上,比起藝術作品本身,觀眾更多的是從這樣痛苦卻有啟發性的靈魂中同理自己的掙扎。誰的生命裡沒有經歷過一點不合時宜呢?比如我,即使大學讀了四年的Business外加一年研究所,很多時候總覺得自己比起商人,個性中的求真過切、血性率直讓我更像個讀書人。為此,不知道在職場吃過多少苦頭。還記得有一次和來台灣出差的美國老闆閒聊的晚上,談到客戶多麼難搞不配合。那時我才進入職場不久,說話容易讓人一眼看穿,大概是那天我的表情道盡了自己多委屈吧,老闆很親切地安慰了我、提供了很多建議,最後他說了一句"This is how we do business."

後來因為案件輪調與生涯規劃,就如同很多事務所的緣分,我再也沒見過他,而他或許早已忘了我,但他大概沒想到,這句話多麼深刻的啟發了我。那一晚我才醒悟,在資本主義的世界裡,任何專業除了需要不斷的精進自己的technical skills,要往上爬,最終和巷口的早餐店、市場的蔬菜攤、街角的美容院本質沒什麼不同──要會做生意。小店在做生意、Fortune 500強的企業在做生意、19世紀的藝術界在做生意,而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當然也在做生意。各行各業、各種專業的不同,也只是進入門檻的不同罷了。

體悟是一回事,真正面對,又是另一回事。骨子底的讀書人個性讓我一直不擅長做生意所需要的交際手腕,多年來本能的趨避周旋於多人之間的巧妙政治遊戲。即便如此,還是有那些迴避不成的時刻。有時候,需要為了寫一封e-mail、說明一件簡單的事,傷神半小時以上。還有時候,需要背一些不是自己的鍋、道歉一些不是自己的錯。公平嗎?委屈嗎?"This is how we do business."言猶在耳。我一向不是畏戰、怯戰的人,可是如果這才是我的戰場,我何嘗不是做了好多年的逃兵?

生命裡總是怕什麼來什麼,無法再逃避後,也不是沒有成長。最明顯的就是我不斷提升的耐心,把客戶與主管當成初戀般捧在手心呵護。漸漸地,面對各種不合理與鬼扯,也能冷靜下來微笑解釋。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工作夥伴之間幾分真心幾分客套久而久之也能看得明白。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刻,我還是會想念過去那個橫衝直撞的自己。我懷念那份赤誠之心,即使它帶給我無窮困擾、讓我得罪了人,卻也帶給我彌足珍貴的職場情誼──我永遠記得那些在我低落時伸出援手的同事與客戶、在我自己都懷疑自己時還相信我的上司、在封城期間特地來送我口罩的下屬。當然,還有對我毫無保留分享經驗的前輩:

"I would be completely honest with you but I know some people won't."

"This is your life. Don't feel bad to annoy people."

最近請教她一個問題,她是這樣跟我說的。這幾天,耳畔還是會迴響她在電話中說的那些話。是啊,工作之外,還有人生。


就這樣踏入職場六年了。在工作中,我習得了專業、學會了交際應酬,工作占據我生活的大部分,帶給我金錢、成就與名聲。窺見做生意的本質之後,我漸漸明白為什麼梵谷精采的作品還是需要他弟弟與弟媳的生意手腕才能帶來輝煌。這樣的輝煌延續了百年、跨越了國界,今天這場要價接近六十美金的展覽一樣人潮洶湧──可本質上,帶給觀眾感動與力量的,還是那個受困軀殼卻真誠無比的靈魂。這份真誠,如向日葵般熱情洋溢;這份真誠,讓即使黑暗的夜晚也能繁星點點。

在職場上,無論會做生意多麼重要,我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忘記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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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4日 星期六

[職場] 人間煙火──寫在工作五週年前夕


大概是因為前陣子通勤時無聊,滑了一個講述棄理從文女大生無意中接觸到E = mc²而穿越回小時候重拾數學夢的網路故事,結果神機妙算的演算法竟然在youtube主頁上推薦我一個有著超級刻板印象的亞裔理工男用英文解數學題的頻道。

「到底誰這麼有事要看這種頻道…」

就在我一臉不解自言自語的同時,往下一滑就看到有人留言說「有沒有人跟我一樣什麼都聽不懂還是看完的?」結果獲得500多讚。

中了演算法圈套的我,也就默默地打開了影片,洗完澡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本該是看著無腦寵物賣萌影片的時間,這時我看著的,是大男孩拿著紅黑白版筆刷刷刷自我陶醉導公式。我太久沒接觸這些東西了,加上youtuber用的是英文,我基本把影片當作療癒系商品在看,直到他有次在公式中寫出自然對數ln,而完全不記得那個是什麼鬼東西的我,竟然沒來由地有股衝動想要把上面的指數拉下來ln前面。

然後⋯然後就發現我做對了⋯我不禁佩服潛意識這種東西的厲害,更是感慨我們當年到底被折騰的多猛烈,才能在沒用到這玩意十多年後,在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看懂的情況下,仍然一出手就拉下指數。

原來我也曾經是這樣鋒芒畢露的。十多歲的我曾經住在粉紅色的泡泡裡,身邊圍繞著超級厲害的人,年輕時就看過太多好東西。可少年得意,就容易忘了自己。多年後社群網站流行起來時,我才知道這叫做「同溫層」。

職場就是同溫層外的世界──我好幾次差點凍死。五年來,我漸漸明白了,那些極端成功的人,往往異於常人:有一肩挑起家庭重擔隨時隨地都在回email跟工作的爸爸、有結婚離婚像吃派的前衛女老闆,還有去參加大咖雲集的審計委員會能坦然自若但是到咖啡店點飲料糖度冰度選項太多會焦慮的資深老闆。我也看明白了,普通人要在職場生存,不能做光芒耀眼卻稜角分明的寶石,而是要做顆前後橫豎都能走的有用棋子。我必須和各種人周旋:有電影裡所有大反派特質兼具的客戶、說破嘴怎麼教都教不會的妖怪、倒水上廁所可以比坐在辦公桌前久的屁孩、當然也有喜歡逢高踩低搶功勞推事情比誰都快的小人。後來我發現,決定在職場的順遂與否,證照與學歷的重要性可能還比不上前世的陰德:有人一輩子在工廠守著黑暗一隅敲敲打打;也有人一畢業進了公司剛好沒多久IPO就大賺一筆,有人考績優異滿心歡喜轉到了自己興趣相合的部門卻因為一場疫情被資遣;也有人每天躺著出張嘴卻因為位子坐久了莫名其妙就被提早升職,有人進了最高大上的公司卻遇到愛整人的老鳥被搞到要看精神科;也有人每天庸庸碌碌說了一百次要離職也不敢卻也安穩的熬出了頭。

大家都說事務所是地獄,可我卻在這裡看到真正的人間。

五年了,當年剛畢業鋒芒銳利的眼神、能夠一眼把最難的數學題解開的眼神已經不見了吧?如果有面鏡子可以照照我滑youtube的神情,大概跟空白呆滯的傻貓狗差不多。其實呢,對於十幾歲的小朋友,我們幹嘛教他們這麼複雜而困難的東西?看看現在的我日常生活都靠什麼吃飯吧:那天我打電話給IT跟他們說公司智能化的template壞了。IT轉了三組人,修了一整天結論是修不好請我印出來用寫的。我理智都要斷線了。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印出來用寫的,那要IT幹嘛?公司發稿紙就好啦!」

我心裡跑過了一萬句罵人的話,最後卻很有禮貌的說了聲「謝謝,我知道了。」掛上電話。其實,比起最複雜的數學題,這才是最難的吧?我整整練了五年才有一點樣子──即使能一眼看穿,也要平心靜氣。

最後我靠著半google半亂試,自行當IT暫時解決了問題,中午時還當八卦趣事講給隔壁同事聽。這是職場的日常,也是人間的煙火。所有的崇高理想在悲歡離合中都不值一提;所有的光怪陸離都能在專業的表情下,盡付笑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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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24日 星期二

[職場] 亂世金山 Last Moments in San Francisco



上星期大概是我忙季以來最漫長又混亂的一週。舊金山進入就地避難狀態、公司關門、Mobility Team來的一封信要我們立馬跳上下一班飛機回家。我知道情況不好,但我不知道大家反應這麼激烈。匆匆改了機票壓三月底走,我終究沒能等到金山的四月天。

Hi All –

As you might have known, today marks the last day of my Global Exchange Program journey in the San Francisco office.  As a professional auditor writing this last email, I’ve been looking for the best template in the inbox of goodbye emails I collected. However, I eventually decided that nothing is more sincere than creating my own, so here it goes:

Arriving in San Francisco 18 months ago with two large suitcases, I didn’t know what was ahead of me. I had never imagined meeting so many intelligent people, working on so many interesting engagements and building so many valuable connections. Neither had I imagined leaving everyone and everything so abruptly given the current unstable situation. With the office closure and the city lockdown going on, I wanted to try my best to express the THANK YOUs virtually. Thank you for encouraging me when I was down, guiding me when I was lost, giving me opportunities when I looked for one, forgiving me when I made mistakes and hanging out with me when I needed companions. It is you that made me believe EY is about connecting people and building a better working world.

When I joined EY in 2015, the firm was talking about ‘Vision 2020’ on a daily basis. Back then, I used to think of ‘Vision 2020’ as a branding slogan and never envisioned what myself or EY would turn into when 2020 comes. Looking back now from 2020, I am amazed by how much resources I’ve obtained from the firm and how much professionally and personally I’ve grown throughout the years. I wouldn’t have gone this far without the support I received from all of you. Till today, I still can’t believe that the random encounters in the office with some of you a couple of weeks ago was our last time to meet in person before I depart. It breaks my heart to finally acknowledge that I am not able to say proper goodbyes to most of you.

Fortunately, different from most goodbye emails you might have received, I’m not leaving EY. I will be starting work back in my home office (Taipei) at the beginning of May. You are still able to connect with me via Skype/email (CC’ed in this email), and you are always welcome to ping me with questions lol.


十八個月前第一次來到舊金山,一眼就深深愛上這個雲霧繚繞卻又五光十色的城市。我堅持要住在城裡,忍受著高房價和遊民,就是為了感受她的魅力。十八個月來,看著世界各地的騷動不安,跟著傷心跟著激昂,但現實裡我們仍過著小日子,討論著下一場運動比賽和下一餐要去哪一家新餐廳。我從來就以為亂世只在電影裡或新聞上,一直到十八個月後看著空蕩蕩的街道、每天以前所未有的高頻率收著各種公司的alert,才明白你我皆是亂世人。


亂世裡,公司關了,還電腦要靠無人locker。口罩兩個月前就賣光了,我搭飛機的口罩還是staff冒死在封城中贊助我的。外頭什麼店都沒開,同事美甲店索性給我包場,讓大家給我送行,還有同事特地搭了好久的車帶著手繪卡片給我。我用提早離開的死線逼著主管們給我feedback,竟然收到忙到開請勿打擾的Senior Manager寫出如memo般長達一頁半公司系統根本放不下的推薦感謝文,以及寄出last email後各種大小老闆同事下屬的感謝回信——不是罐頭感謝信,在這種混亂時刻還能夠隨手寫下的,都是曾經用熬過的長夜、崩潰的案件,一筆一劃刻在心頭的話——例如想起我在某個熄燈的加班夜駕輕就熟的教大家打電話給中控系統開燈。我突然很想哭——除了因爲收行李收到懷疑人生——在這個職場裡,我不過盡己之責,而我得到卻是在亂世裡用生命燃燒的真情,我何德何能?

今晚舊金山下起小雨。往機場的路上往車窗外看,街頭沒有上下班的人潮、沒有年輕人在露天座位小酌,每個平時大排長龍的店家都放上了關門的表示,分外寂寥——我突然不忍再回頭。大家都說要用最優雅的姿態道別,我情願在我心中的舊金山依舊如初見般美麗、錦繡般繁華。

在亂世裡,我終究沒能在那個秏我青春的辦公室用最俗氣的方式和同事在logo打卡。翻了手機,找到了一張我忙季週末時隨手在辦公室拍下的照片——那是我最喜歡的一面牆,而牆上的話非常適合今天的註腳:
"One day if I do go to heaven...I'll look around and say, 'It ain't bad, but it ain't San Francisco.'"

晚安,舊金山。

2020年3月13日 星期五

[職場] 見字如晤 A Proper Goodbye


因為疫情愈發嚴重,歐洲被斷航,跟我一起來交換的德國同事今天臨時打包回家了。我收到消息時,正在老闆的辦公室改財報。我想過我們無數種離別的場景——喝到掛瘋狂趴踢的、在火爐前促膝徹夜長談的,就是沒有在報告日當天在老闆辦公室收到email,我還在趕報告、她卻在收行李,來不及多見一面。

我其實非常非常難受。難受的不是離別本身——事務所本來就是個送往迎來的地方,離別早就在預期中,一系列farewell活動還大喇喇的掛在outlook行事曆上。我難受的,是這種不管再多的計畫都無法控制的遺憾,如此猝不及防。但或許是這份工作給我的訓練,不管遇到天大的鳥事、內心多想尖叫,下一秒還是能平心靜氣的講電話,笑臉迎人。我今天就是這樣改完報告的——走出老闆辦公室後一個人坐在平時怎麼都搶不到的大辦公桌上,在大家都在家工作的星期五的晚上加班到八點。也許只有做不完的工作才能麻痺我內心的波濤洶湧:我想起這週二才在公司用餐區遇到她,她還笑著問我星期六的送別趴來不來;甚至,想起更早以前,我們都剛來舊金山的時候,她拿到公司幫我們租的敞篷車的第一個週末就載著我一路被按喇叭衝過金門大橋——那撲面的陣陣海風和今晚城裡的風一樣涼。

然後我就想起自己初來乍到時各種慌亂各種舉目無親,到現在即使臉上明明寫著我事情很多很忙,在辦公室不太需要走動一個早上也會有十來個人來打招呼聊天:以前的老闆來關心我、上個案件的staff揪我喝手搖杯、吃飯遇到一起參加活動的同事併桌、曾經一起共患難做超可怕案件的同事在廁所狹路相逢完全忘記疫情衝上來和我擁抱。還有前一陣子搭staff便車上班——他是我從一年級帶上來的——在車陣中他聊起自己的姊姊,說常常跟姊姊提到我:「雖然你是一個虎媽,但我覺得我跟你學到很多東西。我姊姊如果看到你一定很高興。」我當時大概翻了一百個白眼,直到今天想起來,才驚覺在這段不長不短的時日裡,竟在這個曾經陌生的職場上已付出也得到了這麼深刻的情感。

這是一份以計較錢為生的工作——我們每天為了幾百塊幾千塊的調整數在跟客戶大吵大鬧,今天才為了一個尾差跟老闆一起盯著螢幕搞了一個小時,弄到雞犬不寧;這卻也是一份最不計較錢的工作,我身邊沒有人是為了一份餬口的薪水決定燃燒生命。搞砸事情讓我們爆炸氣瘋想離職的是人;讓我們願意不計個人利益放下自尊燃燒自己的,卻也是人。更準確的說,是這些難能可貴的真情。但瞬息萬變的世道面前,真情竟是如此脆弱:我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說再見,也不知道說了之後會不會再見。

今天晚上,我在辦公室的文具櫃裡搜到了便條紙和麥克筆,歪歪醜醜的寫下了「見字如晤,何須別禮?」並附上翻譯,傳到了德國同事的IG。希望我的手寫字能夠超越美肌自拍與搞笑貼圖,承載手心的溫度,代替擁抱的力量,穿過大洋與大陸、穿越國界。看著她上飛機前回給我的各種愛心與留言,我不禁苦笑。原來在這個遠距工作能轉動世界的時代裡,我最想要的,竟然只是一個好好的道別。

2019年10月26日 星期六

[職場] 帶髮修行——工作滿四週年紀念


那一天隔壁的新升經理收到了公司恭賀他五週年的通知信,展示給我看一個乍看琳瑯滿目實則非常瞎的禮物清單。我們相視苦笑,方才明白這不過就是個儀式。事務所之路何其辛苦而荊棘密佈,我相信世界上沒有人在事務所待五年是為了禮物,無論禮物貴重與否。而我也才赫然想到自己竟然已經踏入職場四年了。

很多人說職場是一種修行,而我大概是就是業障很重的修行者。四年來什麼驚濤駭浪沒看過,別人做起來平淡無奇日復一日的工作,換我來做就是一堆Drama。痛苦的時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講給人家聽,人家還不相信以為我編的——說真的這麼誇張的事情我根本編不出來。

最近兩個月難得過得有點安逸:公司爽快加了薪、客戶除了帳亂了一點以外非常理性和善、主管除了comment都長到像演講稿以外沒什麼可以抱怨的、同僚任勞任怨又聰明、staff雖然不是天才但至少都不是妖怪。三餐都在客戶的餐廳解決,自助餐式菜色還天天換主題,目前人生最大的煩惱就是想維持身材低醣飲食但是發現了客戶冷凍庫裡有麻糬冰淇淋……日子平凡清靜充滿小確幸,卻讓我莫名心虛,總覺得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未爆彈,不知道斯德哥爾摩症是不是我的職業傷害之一。

職業傷害之二還有越來越走樣的身材和無時無刻不在酸痛的肩頸,於是淡季之後開始跟風學瑜伽。大家都說,做瑜伽也是一種修行,可偏偏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六根不淨,不但無法單腳站立平衡或是倒立,連精神層面的悟性都非常低。我每次聽到老師說"rollforward"只想到變動表、聽到"overhead"只想到成本,反觀同學們每個分享瑜伽領悟都是頭頭是道,彷彿受到東方神秘力量醍醐灌頂的加持,熱淚盈眶隨時準備出家……

「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個靈性動物,像我闔上眼睛時經常看見自己是一頭野狼……」

其實我心想這些人平時吸大麻的吸大麻、喝烈酒的喝烈酒,現在到底在演什麼大徹大悟清心寡慾!?這裡可不是深山老林,而是舊金山——在左轉有星巴客、右轉有藍瓶的舊金山;在人人懶得走路都叫uber與沒事就玩交友app的舊金山;在街上見到人裸奔大家也能若無其事的舊金山。這裡是紅塵的漩渦、俗世的前鋒,我就在這座城裡修行。這座城流行和牛肉真假難辨的素食漢堡排impossible burger,而我就是那個對葷腥羶色難以忘懷的肉體凡胎。這該叫什麼?帶髮修行?

瑜伽老師說,做瑜伽最大的目的不是挑戰自己,即便老師整天叫我們做一些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折疊彎曲。老師說,瑜伽最大的目標,是要知道自己身體的極限。但願如此,可不是嗎?我挑戰了無數次極限、過了一個又一個的臨界點——我想起無數個夜晚挑燈加班、無數次的委屈想哭、好幾次真的哭了,我又想起自己無數次看到底稿暴怒想敲staff的頭、看到老闆的要求抓狂想立刻砸電腦離職,更別提無數次聽到早上的鬧鐘開始懷疑人生……我在修行、帶髮修行,又是誰薄情寡義?誰又是人面桃花?

華麗的客戶的廁所裡除了有播放輕快的背景音樂還貼心放了電棒卷。最近每天的小確幸就是下午吃了麻糬冰淇淋後去廁所卷頭髮。髮絲是煩惱絲卻也是情絲,千絲萬縷糾纏著我與那修道場般的職場,糾纏著裡面的男男女女、老闆秘書、同事客戶,這其中有好人有壞人、有小丑有僧人、有天才有蠢蛋、有花瓶有紅人……在這座有山有海有遊民大小便的城裡,我帶髮修行,剪不斷、理還亂,越了解、便越依戀。

人來人往,竟已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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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30日 星期日

[職場] 航班取消

沒想到我身邊第一個被長榮罷工耽誤的旅客,竟然是我同組的美國senior。

他跟我一樣加了快要兩個月的班,前有糟糕同事留下爛攤子、後有死不給TB的客戶、上有無敵龜毛又喜歡micromanage的經理、下有整天吵著要提早下班跳皮拉提斯的staff。我們就這樣在內外交迫之下相濡以沫抗完了整個案件。最忙的時候,我們天天有新comment、動不動抓到錯帳、filing遙遙無期,經理週末前打電話來,要我們畫押每個人的進度。我當時肯定臉很臭,於是他拙劣的安慰我,要我撐著、放假不遠了,他做完會幫我。過了很久我才知道,他當時根本自顧不暇。他是很優秀的同事,工作不到兩年已經提早升senior,但畢竟年資尚淺、經驗不夠,每天壓力大到崩潰,而我其實知道自己做的出來,只是覺得倒楣在嘴砲抱怨,讓我一時無比慚愧。我也是每天晚上跟他carpool 回市區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就跟大多優秀的同事一樣,總是被「能者多勞」綁架,當senior才不到一季已經燃燒殆盡萌生退意。目前唯一支撐他的,就是放假要去峇里島度假。這是他第一次去亞洲,搭的是長榮,原本在台灣轉機一天要去觀光,結果放假前一週,他一早被簡訊吵醒,飛機不飛了。

對於那些就算颱風來也吵著要飛的台灣刁民,罷工影響他們只是剛好,我生不出半點同情心。但是我的同事卻是真正掃到颱風尾、真的衰。我是真心希望他好好去度假、真心同情他。

他重買了去程的票,提早了半天出發。放假前一天,他拖著前一天加班到九點回家拼命收出來的行李來上班,而回程不知道會不會取消的狀況下,也只能七上八下刷著手機。那一天,我們終於不用加班了,我和他搭上交通船、逆著海風,遙望舊金山天際線。舊金山的天際線還是晚上好看,特別是最近夏至時刻,即使到了九點多,天空依然鑲著玫瑰金邊,萬家燈火忽明忽滅—我們每天都是伴著這樣的夜景從海的另一頭回家。白日的景色遜色的多,我們的心情卻難得輕鬆。那一天,回程班機終於宣布取消,他打了客服電話,接通語音之後,不意外的是無止盡的轉接音樂。

我忍不住安慰他,我說長榮的客服很好的,一定會幫你改票,只是這間公司對員工太差了。
“I know. I know. Why don’t they just pay them more?”他笑著說。
他的笑容陽光的像是峇里島,卻充滿了無奈。我不禁想起那一次,他也是這樣笑著安慰我。其實,誰會比auditor 更明白何謂過勞、何謂壓榨?

就在我們都以為訊號要在海中斷掉的時候,電話那頭接通了。同事客氣的告訴客服一聲辛苦了,他說他知道客服一定接電話接到手軟。過程中,同事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抱怨,一如既往。跟他共事以來,我從沒聽過他抱怨。這個案件的重大性被改了兩次,調整分錄下了n個,不論經理的要求多麼不合理、staff多麼擺爛、問的問題多麼蠢,他都是這樣耐心笑笑的,天知道他心裡欲哭無淚。

對方找航班改票的過程中,電話又轉入茫茫等待的轉接音樂,沒入海浪的拍打聲中。一直到我們在碼頭分開,他的票都還沒改好,
“Have a nice vacation and hope you get your return ticket! We need you back in the firm.”我笑著揮手。他也無奈的笑了。
其實我們都是小蝦米,尚無以自濟,談何濟人?只是,面對同樣是弱者的勞工,我們能不能不要弱弱相殘,能不能像我同事一樣,多一些支持,少一些抱怨?

2019年5月26日 星期日

[職場] 老闆


想不到我們會是在這樣的狀況下見面的──在舊金山不陰不陽的五月天,在你來的前一個周末我加班到半夜,硬著頭皮跟超兇的經理請了假,為的就是跟遠到而來的你會合。

其實也不是很久以前,大概兩年前吧,我們還在同一張長桌上坐在隔壁,朝夕相處天天加班、天天靠北公司靠北老闆靠北同事靠北客戶、天天嚷嚷著要離職。我氣你喜歡攬事情、氣你沒有威嚴管不住下屬、氣你沒有骨氣不敢跟老闆爭取福利、氣你桌子亂還叫我們周末來收拾結果收完找不到自己的滑鼠……而你總是一句「Staff好兇……」敷衍我,然後繼續把做不完的工作塞給我。看著其他人沒事拍拍屁股回家,我們這個角落總是烏煙瘴氣快要吵起來。


那些一起加班趕報告的日子,曾經如此漫長痛苦暗無天日,卻也短暫如一場大雨,現在想起來恍如隔世。一起經歷過風雨,終究在雨停之後,我們各自升遷、各奔東西。

我們流浪到了各自的天涯,為的是各自的自由與嚮往,卻也有說不盡的委屈與酸楚。過盡千帆,離家萬里,一個人熬夜的時候,我偶然會想起我們加班到半夜,即使看著我又笨又蠢找不到數字還發脾氣,你依然耐心地安撫我說你會陪我做完。一個人加班的時候,我有時會想起忙季中間有一天收外勤,我吵著你說今晚不想加班要去吃好料,你還無奈地幫我搬底稿箱。而在那種被無能的上司推出去送死的無助時刻,我竟驀然想起你在出問題時默默走進老闆辦公室頂罪的身影。我的有恃無恐,每天死皮賴臉跟你說要即時行樂不要想報告,是因為我知道天塌下來你也會撐著──而我曾經以為所有的老闆都會是這樣的。


後來的我們遇到各種老闆,也當各種人的老闆,也在各自的職場中遇見各自的風強雨驟,但我們卻再也沒有一起躲雨。

「江戶時代吧,反正就是古代,街道上每隔一里,就會立碑,種一棵大樹。很大的,連冬天也不會落葉的常綠樹。來往的旅人會在樹下乘涼休息,遇到下雨的時候,就會在此避雨。」

「在樹下,大家會聊天說笑,交換來自各地的見聞,打發時間,雨停了就各自啟程上路。不管在避雨的時候多麽愉快,多麽投契,雨停之後,都是要走向自己的目的地的。那不是一個讓人久留的地方。」


其實我早知道的,那就不是個讓人久留的地方。當年天天吵著要離職的我們,最終各自離開了,卻兜兜轉轉誰都沒有先走一步。

在舊金山一別,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何時何地,又會是以什麼職稱什麼身分見面。但無論如何,我永遠記得在我初出茅廬時,你在風雨寒夜裡最難熬的時刻,耐心帶著白目如我在大雨中找到一棵大樹避雨。記憶裡,大雨中你的身影略顯狼狽卻未曾退卻,我深刻明白,那是我老闆的身影──一個好老闆的身影。

2018年12月24日 星期一

[職場] 雪泥

2018年竟然到底了。

要不是打在臉上的雪如此刺骨,要不是摔在山坡上爬不起來又繼續往下滑如此疼痛,我大概以為自己在作夢。2018年初,我根本沒想過今年的結局是這樣的:來到美國工作的我連續加班一個月終於放假後出現在加州與內華達州的山區交界滑雪。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裡荒謬的劇本,但腳上的瘀青卻又紅又紫如此真實、怎樣都消不掉。

滑雪真的很難,特別是對一個連腳踏車都騎不好的運動白癡而言。別人舉重若輕,我光把雪具搬到集合地點就已經氣力用盡,別人談笑間快意瀟灑弧線滑下,我連滾帶爬狗吃屎滾下山坡還完全煞不住。別人的人生是飛鴻踏雪泥,而我的人生怎麼看都像是豬在泥巴裡打滾。

在滑雪的我,就是一顆豬肉炸彈,從山坡上驚聲尖叫失控的滾下來衝向人群,而在工作的我,也經常是這樣的。所幸一路走來,遇見了各種好人——即使知道我不是鴻雁而是豬,還是願意給我溫暖與愛的好人。

我遇見過在我孤立無援時特別請我出去吃飯的客戶姊姊;我遇見過無論我問多麼低能問題都願意教我的客戶哥哥;我遇見過在我撞牆期天天吸收我負能量的好同事;我遇見過在我前途茫茫時堅定我信心給我啟發的主管;而我也遇見過在我犯各種愚蠢錯誤之後還是願意給我機會的老闆。我遇見過太多在我滾下山坡時不惜抱住我或不惜將我撲倒煞住,一邊安慰我一邊扶著我爬起的人,還有那些帥氣一邊滑著雪板一邊把我的雪具運下山的人。

在這個歲末的感性時刻,我愈發的想念他們。


工作三年多來,身邊人來人往。這些我遇見的好人,很多因為工作的調動、人生規劃的不同,即使住在同一個城市,此生再也不會相見。事務所的工時何其長,緣分卻又何其短暫。我們都太容易因為遇見一兩個糟糕透頂的人而失望鬱悶,卻很少因為萍水相逢的善意而感動落淚。很多時候,對於那些曾經無條件幫助我的人,我連一句「謝謝再見」都來不及說就在風雪中滑下山坡而去。

然而,無論當年在雪泥中留下的是指爪還是豬蹄,隔日大雪一下,又是一翻新景。2018年冬日,竟已到了我為別人付出的時候,而我措手不及。

放假前是公司發Feedback的時刻。即使平時看美國Team有千千百百個不習慣,我還是非常佩服他們看待Feedback的嚴謹與認真。我花了好幾個工作天,跟同事加班開了無數個會,給了好幾位同事回饋,正式的、非正式的、還包含了好幾個小時的構思對話、私下促膝長談與人生規劃輔導。即使知道結局或許終究遺憾,即使知道自己英文很爛,我還是願意努力幫助他們,就像自己曾經被無條件愛著與呵護著一樣。

看著他們,彷彿看見了過去的自己,而我由衷希望,在職場的風雪裡,他們能從我身上得到一點溫暖,或更甚者,看到一種更好的可能。如同當年,我從別人身上得到了關愛;又如同當年,我從主管身上,看見了更好的自己。


2018年10月23日 星期二

[職場] 在快車上──寫在工作三週年前夕

來到Uber的故鄉叫車一陣子,一直到最近,我才搞懂Uber的Pooling如何運作,想想覺得自己實在是個鄉巴佬。原來每當我們不想走路不想搭公車喝到掛或是加班回家有公司補助時隨手叫車,Uber就會把我們的路線強力計算,將附近車子的路線和其他乘客的路線規劃一遍,把能夠共乘的人全部趕進同一部車。就這樣,萍水相逢的人在不同的地點搭上了同一部車,開往各自的終點。

搭Uber的人通常很累,大多都不說話,車上滿滿的人加上司機大家就這樣一路默默上車默默停靠默默下車,還沒來的及擦肩就錯過。夜晚不塞車,速度特別快,很多時候我都是一個人看著窗外呼嘯而過卻又千篇一律的住宅區夜景發呆。偶爾也會遇到相談甚歡的人,陪伴彼此在夜歸疲憊時聊上一些話、走過一段路,到了目的仍然得各自下車。這座城何其大、Uber何其多,即使住在相去不遠的街上,可能一輩子再也不會相見。

其實,事務所也是匆匆夜色裡的一班快車,還沒來得及抬頭,我來到這座城竟然快要滿月,而莫名其妙也工作三年了。在這班快車上,我經常搞不清楚司機又要拐去哪個彎載人,而自己看Google Map三分鐘就到的康莊大道,常常在停車打電話繞路找人間,成了陌生小徑鬼打牆。一開始的時候其實很難適應。叫車時,早就算準了時間、選好了終點,而所有的計畫就在Uber自以為強大的運算軟體操弄後,遇上了施工與車陣、錯過了赴約的時間,好不容易要抵達了,一不留神錯過了路口,轉了彎,卻又是另一翻風景。只見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公共區換了一輪新面孔,我卻還在車上,而車子呢,正失控地行駛在這座靠海城市的夜色裡。

後來我才知道,這座靠海的城不只是新創高科技如Uber的故鄉,也是騷人墨客如Robert Frost的故鄉。有一天下班,我離開客戶的大樓,沿著大街往海邊走,經過了Robert Frost的紀念碑。
"This great poet was born in San Francisco..."


大街上夜晚還是很亮,但前方岔路何其多,無法望盡末處,而路痴如我竟毅然決然踏上旅途。

我穿過五星飯店底下的罷工人潮、我搭上了飄散尿騷味的地鐵、我經過了隨地或坐或臥的遊民、我聽見身邊此起彼落的廣東話、我爬上高低起伏的街道、我撞見路上的嬉皮和裸體、我跳上敞篷車飛越金門大橋、我看見前方一片大海與茫茫白霧。曾有一林分出兩路,我搭上了快車、選了少人走的路途,回首竟已三年…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2018年9月29日 星期六

[職場] 26歲出門遠行


這是篇遲了一個月的生日文。

一直到今天,攤開兩咖行李躺在亞特蘭大受訓的飯店床上,我才有種自己真的遠行的感覺。
大概是過去一段時間無論生活中或是世界上各種刷三觀刷下限,讓我經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初老的症狀。
其實老了一點都不好。別人叫我阿姨,我還要笑笑稱讚他有禮貌,而別人叫我妹妹,不是因為我可愛,而是因為我菜。家裡的保養品、健身用品、美容用品、養生食品越來越多,我也沒有越來越正。26歲出門遠行,怕行李超重一直秤,但秤來秤去超重的明明是自己。
還記得21歲那年,實習完的盛夏第一次自己出門遠行。實習的最後一天被叫進小房間聊天,會計師聽到我要去交換,問我什麼時候出發?
「今天晚上。」
我一直沒忘記他傻眼的表情。
其實我是路痴,當時還拿著國產爛手機,沒有買網路,只印了地圖。其實我是生活白痴,我根本不會煮飯,電鍋是帶心安的。就這樣,我一個人飛到離家千萬里天寒地凍的瑞典,一去就是大半年。冬天路上結冰,我平衡感永遠只用在會計編表上,連走路都不會,上學路上一百公尺摔兩次。我至今還是非常佩服那個有勇無謀的自己。
第一次出門遠行之後的人生起了很多變化,我彷彿被丟進了命運的洗衣機攪拌,有無法理解的衰事,也有意想不到的幸運。在一陣曲折離奇的急轉彎之後,打開洗衣機的蓋子,撈起自己慢慢攤開,迎面的是鋪平的皺摺與洗滌過的淡香。我將之晾乾放進行李中,再度遠行。
臨別前與朋友在台大附近敘舊,結束後沿著校園聊天再慢慢告別,揮手的時候,彷彿也告別了25歲以前的自己,那個為所愛能奮不顧身、為所想能義無反顧、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自己。
出門前在公司最後一天,再度被叫進小房間。會計師說的一派輕鬆,我都不知道,她對我哪來的信心 。其實我挫的要死。但我依然拖著行李出門,就像21歲那年一樣,就像余華在十八歲出門遠行,帶著父親的紅背包一樣。泱泱未卜的世界裡,柏油路起伏不止,余華尋找旅店卻遇見騙人的司機,最後發現旅店在破爛的車子裡。幸運的我,今晚不用睡破車或是機場,而是躺在公司贊助的軟綿綿大床上,但是,我要找的旅店,究竟在何方?

2018年8月17日 星期五

[職場] 弱者

星期五下班前,一個之前合作過一兩個案件的Staff突然敲我:「抱歉打擾了,可以耽誤你兩三分鐘嗎?」我以為他是要問我工作的問題。

「我家附近有連署站,你願意幫忙填這個嗎?」
原來,他是要請我幫忙連署婚姻平權公投,當下立刻填完給她。

想想覺得很難得。

剛畢業的Staff在整個勞動市場往往是最弱勢的一群,而他們面對的Senior也不過多了一兩年經驗,在事務所高工時與高壓的工作環境下,其實也沒有什麼反抗的餘地。事務所最常見到的,就是Senior跟著整個體制一起壓榨下屬,弱弱相殘。我剛進來時,非常討厭這種現象。強凌弱、大欺小,是可惡。弱弱相殘,是可悲。後來自己開始當Senior,時時提醒著自己不要變成當初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但有時候事情做不完,案件快開天窗,也只能厚著臉皮叫大家陪我加無薪班。剛進來的憤怒久而久之變成了麻木,對於社會現實的無奈轉化成一種對生活的消極,左派文青永遠留在想像中的烏托邦。就好比我知道去連署很容易,我也打從心底支持平權,但每天疲於奔命的工作,就算準時回家也只想耍廢,從來沒有想要去研究怎麼連署。

有一度,我甚至覺得我的事不關己,是成熟。我試著用無關痛癢的辦公室八卦,融入這個「社會」。但在同事敲我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的一部份被敲醒了。我感到非常慚愧,因為我明白,我的事不關己,只是麻木。身為弱者,面對比我們弱的人,選擇忽略很容易,就像壓榨下屬遠比要加班費容易一樣。選擇像她一樣,明明自己被壓榨,卻願意扶持其他弱者,異常艱難,卻也無比高尚。

2017年10月7日 星期六

[職場] 井裡井外──寫在工作兩週年前夕

"Do you tell people you are going to Olathe in Kansas or Kansas City?" 美國老闆問。
"I tell them I am going to America, and people think I am going to New York." 觥籌交錯間,大家都笑了。
台灣是一口井。井裡的人嚮往著井外的世界,卻對井外所知甚少。

其實我自己對Kansas的印象也很模糊,除了綠野仙蹤的龍捲風之外,就是Michael Sandel 在他著名的課程上,表達各種可怕悲慘事物對價時的選項之一──live the rest of your life on a farm in Kansas ten miles from any town。住在Kansas荒郊野外打敗了吃蟲或是砍腳趾,拿下最高分,而我還記得觀眾在聽到這個選項時戲謔的笑聲。如果不是出差,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來Kansas。

住在這個號稱不是鄉下卻比德州還地廣人稀的地方,除了沒車很痛苦之外,日子倒也恬靜悠閒。大家早起去工作,五點左右就伴著晚霞回家,Senior以上的同事都結婚了,跟我同level的還有兩個小孩,下了班除了和同事到市區酒吧喝上一杯,就是回家享受家庭生活。周末去看場球賽、開車到近郊Road Trip、去電影院享受幾乎可以躺下的超舒適座椅、回家照顧寵物諸如此類生活瑣事構成幸福日常。雖然我曾經在Google Map上看見我住的不遠處就有槍支販賣店,但是當震驚各界的賭城槍擊屠殺發生時,我看著飯店內各大新聞台名嘴唇槍舌戰,只覺得一切就和千里之外柯P與各名嘴大戰一樣遙遠。無論和各大電視台所在的東岸大城相比或是一海之隔的台灣,Kansas不只是在不同時區,而是另一個世界。

「你時差調得如何?」
「現在算是適應了,差了十三小時。」
「我從來沒有需要調過這麼多時差。」

新來的Staff是土生土長Kansas人,其他同事雖然不見得是當地人,但絕大多數都來自中西部。
「I35能開到德州對嗎?」坐在同事便車上,我努力想著話題。
「對啊!德州是怎麼樣的?」我客串著德州人跟他們描述德州的樣子。
客戶是跨國大公司,但是能隨著客戶到處出差的幾乎都是經理以上的主管。當他們聽到我剛升Senior就能來這麼遠的地方,除了羨慕還是羨慕。

總是談笑用兵的美國老闆冷不防來一句:「台灣人對於最近北韓與美國方面情勢緊張、金正恩頻頻威脅核戰攻擊關島,立場如何?」
「比起南韓或是日本,我相信台灣相對不需要緊張,但是畢竟台灣對於外貿仰賴程度甚高,一旦國際有什麼風吹草動,對於台灣恐怕影響很大。」我戰戰兢兢地擠出一個四平八穩的回答,旁邊卻是一陣沉默。
「為什麼要打關島?」新來的Staff終於忍不住發問。
「因為關島是最近的美國領土啊!」旁邊同事立馬救援,然後逮到這個機會立刻接腔:「我們可不可以不要聊這麼乾的話題,來聊聊昨天的橄欖球賽吧!」

據說昨天Kansas City贏了,贏得很驚險又精彩,據說他昨天在客戶加班配著大螢幕看球賽。聽著他口沫橫飛的說著,看著整桌彷如從前一秒的死寂復生,我恍如看見了另一口井。

不知道從哪一篇文章看到的,作者說,台灣是一口井,出了這口井,才發現美國也是一口井。日本也是。歐洲也是。

今年在Kansas度過了自己連續第五個在異鄉的中秋節。其實我不怎麼喜歡月圓人團員這類儒家不甘寂寞四處討拍的口號。比起留在井底,我更嚮往在不同國家欣賞月色。

中秋節前夕,三點鐘被抓起來盤點,凌晨的高速公路旁明月高掛,那天的月亮大的像是神話故事裡的,好像隨時都會有兔子跑出來。
"Look at the moon! It is so large and amazing..."我忍不住讚嘆。
"Yeah... Almost spooky..."旁邊和我一樣睡眼惺忪的美國同事回答。我這才發現旁邊的幾朵黑雲,和想到即將來到的萬聖節。

「以前的我從來不會說不,他們給我什麼工作我都吃下去,現在我開始閃躲了。」
同事K和我同級,是個笑靨如花的加州拉丁裔女孩,一直到星期五晚上和她單獨到酒吧談心,才第一次聽見他抱怨工作。
「老闆們總喜歡說我們是個大家庭,一開始我遇到什麼不合理的待遇總會和他們談,工作到現在也漸漸明白,我們就是他們眼中的人力成本。」
那一晚,她還說了許多關於這邊如何計算人力,因為業績沒有達標如何黑箱把人請走的故事。

"Nobody was happy about that."

或許是我英文太拙劣,我不知道該如何跟她描述我有多麼感同身受她說的每一句話,我只能像是傻子般應和著,"Yes, I understand... It is exactly the same back there..."

馬上就要工作滿兩年了,從Kansas回來就是Q3,接著還要去大陸出差。飄飄蕩蕩跌跌撞撞許多年,曾經嚮往井外的世界,到了井外,才發現井外有井。不管在哪口井,工作就有工作的痛苦,放假就有放假的快樂。生活有生活的辛酸,不足為外人道。曾經汲汲營營的自己,變得隨遇而安。



中秋節當天,Kansas陰雨綿綿,又濕又冷。
「啊,今年中秋節沒看見月亮。」
「Kansas很少是這樣的,肯定你把台北的天氣帶來了。」我和一個中國遊子,分著中國超市買來的月餅,面對厚厚的雲層無可奈何。
那晚的Kansas,好像是換上了台北的面具,提醒著我,家鄉那口井的樣子。

2017年5月7日 星期日

[職場] 二十二歲


四月底的某一天,我應HR所託,去當了一團荷蘭學生參訪團的導遊──其實就是導覽辦公室。被一群全世界最高的民族團團圍住,我嬌小彷如未成年少女。但我的幻覺,在他們開口問問題時,立刻破碎一地。他們是群在鹿特丹兼修經濟與法律的高材生,在這種企業參訪活動裡,即便還在調整時差,也十分積極。「你們領導階層女性比例如何?」
「你們學習成長的員工訓練多嗎?」
其實我那個禮拜累壞了,連續好幾天都是忙到熄燈被保全趕。實在對他們很抱歉,我當天講話一定語無倫次。那題學習成長我還是聽了兩遍才猛然想起我們好像在淡季會有一些課程。其實我當時早就毫無氣力。我只關心我幾點下班、會不會有更多工作、晚上會不會又吃便利商店、周末是不是還要來。我唯一的心願就是想睡飽,而五一連假我還徹底忘了,前一天要跟客戶約時間才被客戶取笑。
不知道是誰說的一句給畢業生演講:「不要忘記自己二十二歲的眼睛。」
看著荷蘭學生銳利而帶著憧憬的眼神,如果有面鏡子,我當時看到的自己一定是個精神渙散的歐巴桑。

最近我只要不太說話,就會有人小心翼翼地來問我是不是他惹怒我什麼。其實,工作越久,修養就越好,哪有這麼易怒。也許是身心俱疲,讓我不說話就看起來就像個怨婦。

連假的禮拜天,收到之前在瑞典認識的學姊邀約,和當時在瑞典認識的女生以及一位也同樣待過瑞典的韓國人和一位正在韓國交換的瑞典人到永康街吃飯。其實我原想宅在家的,但實在不想再吃便利商店,也想從辦公室八卦以及工作抱怨中換口氣。一開始我只想好好吃飯,也沒想多說話,沒想到後來竟然加入了觀光客永康街吃冰團,最後還買了啤酒到中正紀念堂聊天。

「在人家的紀念堂喝酒好嗎?」
「這本來就是個Controversial的地方,早上是紀念堂,晚上就像個大公園。」

學生的話題總是春,我們開心地聊著各國啤酒、聊著國家社稷、聊著文化差異,時而慷慨激昂,時而天真浪漫。五月的天,是台北最好的時節。那晚沒有下雨、不冷也不熱,晚風徐徐。

「我們來拍照!」誰說歐洲人不愛拍照,當他們變成觀光客時,就是拿著相機對餃子猛照,在中正紀念堂吵著要自拍的人。
「這是韓國時下流行的背影照。你看我們好像在Salute。」
其實,我們要Salute什麼呢?
旦旦誓言,卻又與誰說?
民族救星被關在厚重的白牆裡,月如黃銅鉤,一旁襯著幾顆小星星。
「三、二、一!」
「這張照片真好看,我好喜歡這裡。」
二十二歲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旅人的眼睛看出去的中正紀念堂,很美。

後來韓國人傳給我那張照片,真的很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也許我永遠無法找回二十二歲的眼睛、我也永遠無法追上二十二歲的腳步,但我至少能留下二十二歲的背影,

那一晚,我們其實就是在向那道背影深深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