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的某一天,我遇上了一場措手不及個改組。本來做得好好的計畫被迫暫停,我被塞進了併購組,而由於是最後一刻被塞進去,只能去填缺人的坑,就這樣莫名其妙開始了我的能源業之旅。台灣沒什麼能源業,到了美國又幾乎浸泡在房地產、科技業、生技業,我真的一點能源背景都沒有。能源業乍聽之下以為是石油之類的,但其實是個大雜燴。光是石油業,底下就有千百種分支,例如我做到的鑽井平台業,而石油業之外那真是五花八門,業務橫跨採礦、太陽能、資源回收等,我都懷疑我在經營什麼疑難雜症處理中心。
結果就是真的很崩潰。第一個案件是鑽井平台公司,總部在Tulsa,但收購的鑽井平台從亞塞拜然到沙烏地阿拉伯都有,那時候工作到Azerbaijan(亞塞拜然)成了我的高頻詞彙(一開始根本不會念)。沒多久這個案件就遇到各種高層緊盯外加客戶暴雷,好不容易收拾完了風光開始做採礦公司。案件的老闆是我研究所的學長身兼敝司採礦大師喜歡緊迫盯人,每天8:30強迫晨會,整個團隊除了我,都是白男,其中甚至包含了南非來、帶著馬斯克優雅南非口音的採礦專家。採礦公司一樣礦坑遍布全球,從南美洲到非洲都有,甚至有個非洲的礦坑連續三任CEO被槍殺(!?)對,就是這麼荒謬。每天上班都在看礦坑報告,有一半時間在問AI,因為我根本看不懂。於此同時,位於德州的資源回收大廠案件也緊鑼密鼓展開,第一次體認到什麼叫垃圾變黃金(這公司還真賺錢)。我隨時都會收到比我早兩小時的德州同事毫無預警的電話,跟我們懷疑他有ADHD喜歡在感恩節加班的客戶不斷騷擾。
熬到了二月,就在我好不容易送走採礦跟資源回收案件之時,一個訊息傳來,鑽井平台案件被抽查了‧‧‧。於是,我迎來了在能源組的高光時刻,經歷轉機,去了如果不是出差絕對不會去的Tulsa,還出差了兩次。剛下飛機以為穿越到2020疫情封控,機場空空如也,司機問說飛機是不是早到了,我想說你怎麼知道,他說因為一天才幾班他剛抬頭看到了...,也在此,我經歷了人生第一次的龍捲風警報...(就是手機那種嚇人的地震警報改成龍捲風...)
再後來,我又被抽查了兩次(很多人十年不見得會被抽到一次,我兩個月被抽三次...),結束之後開始做紐約奇葩太陽能案件。第一次開會的時候,一樣完全霧沙沙,各種奇奇怪怪的太陽能計費沒有一個字聽得懂,一樣每天問AI,還好有個同事以前打工幹過太陽能板建設(這到底是什麼神奇的經歷?)所以有時候能靠他。不過客戶資料亂到不行,錯帳爛帳多到沒人看得懂,客戶主要窗口還是個什麼都不會的電話答錄機(綽號telephone guy),老闆這時候還搞失蹤,只剩我跟一位義大利小哥一起扛。義大利小哥口音重到讓美國人都能享受英聽考試,根本靠半猜,但他依然可以滔滔不絕還罵人,這種迷之自信我們亞洲人實在望塵莫及。在我與小哥的廝殺(每天跟他用義式英語吵架但我現在跟他關係還是不錯?)中,終於結束,這時突然又一個訊息傳來,老闆來問我,科技業有缺,想不想回科技業啊?
嗚嗚嗚,我求之不得阿。老闆說,他是想徵詢我,確認我沒有想脫離灣區還被他塞回去,我說拜託這裡是我的超級舒適圈我求你了,我這個city girl這輩子不知道有沒看過鑽井平台,而礦坑大概只看過九份金瓜石,資源回收...我連家裡的垃圾回收都不想倒...能源業這到底是什麼經歷啊,勞改嗎?
時間快轉到今年夏天,我成功回歸科技業懷抱,每天看AI公司怎麼唬爛估值,熟悉的tech bro、熟悉的AI最對味。回首過去一年,竟如黃梁一夢。
我曾經覺得工作像修行、像藝術、是挑戰極限、是實踐自我,但這一年來,工作更像是一場沒什麼邏輯、荒誕怪奇的夢,事過境遷之後竟還會覺得有點好笑。
近幾年來,很多人分享自己裸辭去旅遊、財富自由早退休的故事。身為財務專業+旅遊愛好者,深知金錢很重要,身心平衡、看世界更重要。我覺得裸辭環遊世界、財富自由退休的想法都有道理,但我也很早很早就知道,工作帶給我的不只是金錢,耍廢等paycheck的日子我真的過不下去。而我也漸漸發現在工作中的體悟,永遠不是學校裡、課本上、躺在海邊、躲在山裡、跑到世界盡頭能夠得到的。
人生不就是要體驗嗎?在能源組勞改的一年,雖然絕大多數時候我都滿頭問號,但我好像又體驗更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