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30日 星期六

[電影] 媽的多重宇宙 (2022) 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多重宇宙雖然不是什麼嶄新的概念,但是往往走的路線是科幻、前衛,就算要表達小人物生命的歷程也會一以貫之的溫馨。本片卻是個例外。開頭的片段就讓幾位重要主角出場,女主角秀蓮是位在美國的華裔移民,刻苦經營著洗衣店,有個不怎麼成材的丈夫、叛逆的女兒、和需要她侍奉的父親。生活的壓力已經讓她喘不過氣,偏偏洗衣店又遭逢國稅局查核,讓她本來就高速運轉的腦袋和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這是所謂的everything。

看到這裡,讓人怎麼樣都不會想到這跟多重宇宙有什麼關係。電影就是這麼無俚頭,在最平凡甚至枯燥煩悶的生活裡、在國稅局最難搞的稅務員提出最尖刻的問題的時候,女主角進入了多重宇宙──everywhere。觀眾一頭霧水,女主角何嘗不是──她是那麼典型的亞洲女性,每天勤勤懇懇扮好為人母為人妻為人女的角色、像個陀螺團團轉就為了張羅一家子的生活,突然被灌輸什麼多元宇宙的觀念,她一開始是排斥的,甚至覺得這都在鬧。她想回到她那個「正常」的時空,趕著處理她下一個任務。可她所謂的現實,所謂的正常的時空,就快要失控了。國稅局的稅務員下了最後通牒,和老公瀕臨離婚,女兒想要出櫃,誰說這不是一場鬧劇?跟多重宇宙比起來,實在分不清哪個比較荒謬。

接著,這個故事開始走向那個奇幻的多重宇宙。秀蓮慢慢接受了這個新的規則,在多重宇宙裡,她接觸到了不同版本的她,以及她的家人。這些版本千變萬化隨機跳躍──all at once,她終於不再是那個在稅務員面前拿著單據說自己多才多藝需要報銷不同費用的老闆娘。她在不同世界裡成為各個領域的高手,有功夫俠女、唱戲的、甚至是大明星,還有一個手指變成熱狗的世界。在跳動到不同世界的過程中,觀眾漸漸窺見了秀蓮的過去,她是個在中國傳統家庭重男輕女觀念下不被重視的女孩,年輕時為了愛情與丈夫不顧家人反對跑到了美國,在日日柴米油鹽醬醋茶中慢慢衰老。不同的世界裡,我們看見了the road not taken,而現實中的她,是那個最差的版本。在這裡,很喜歡編劇安排了移民這樣的角色。移民作為許多人(特別是在美國的人)人生中非常重大的選擇,在過程中有得有失,即便最後獲得榮華富貴,午夜夢迴時難免也會想著那條沒有選擇的路。如果當時沒有來美國開洗衣店,秀蓮會如何?

在此,編劇又安排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宇宙,用了秀蓮口誤將料理鼠王Ratatouille說成了Raccaccoonie,結果在這個特別的宇宙裡每個廚師的廚師帽裡都有Raccoon(比老鼠教你煮飯還搞笑)在技術指導。當然可以說是一個輕鬆的橋段,但更重要的是,這個橋段反映了電影一開始提到多元宇宙的概念,你的選擇,會決定宇宙的成分,現在的悲慘是一種選擇,移民是一種選擇,連口誤也會成為一種。

還有一個世界空無一物,因為環境太惡劣不能孕育生物,秀蓮和女兒在這個世界就是兩顆石頭,而宇宙中,絕大多數的星球都是這樣的。我們當下所處的時空,只是無數的銀河系、太陽系、星球的其中一個的其中一刻,恰好在這一刻的地球孕育了我們──我們是如此渺小、如此無知。現實中的那些是非跟這個浩瀚的宇宙星河比起來,也就微不足道了。這不是什麼新興的哲學論調,但是不論是編劇的表現方式或是電影的剪接方式都將節奏設計得很明快,將寓意傳達得非常符合氣氛,既有趣又不失溫馨。

對於習慣線性敘事、習慣邏輯與故事性的觀眾,這部電影的表現手法可能會比較前衛,但撇開所有的劇情跳躍與無厘頭,故事中還是有不少感人的親情片段。最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在秀蓮成為大明星的平行宇宙,遇見無緣的丈夫,他說出如果能重來,他寧可不要榮華富貴,也要和秀蓮開洗衣店廝守到老。每個選擇,都會帶來遺憾,也會帶來新的挑戰。面對挑戰,每個人,在每個宇宙,都有他戰鬥的方式。秀蓮在戰鬥,看似軟弱無能的丈夫何嘗不是?

2022年4月16日 星期六

[讀冊] 《我眼前的白月光》 見白頭 心得

這是一個有穿越設定的故事,卻不是普通的單點穿越,而是交雜的時間線裡,女主角被卡在現實中的同學會前夕,不斷的穿越到過去再跳回來。這樣重複活過人生某一天的情節在很多故事裡,都用在表現某一個心結、關卡、轉折。在這個故事也不例外,同學會,就是女主角趙安之的坎。

趙安之的人生雖沒有什麼驚滔駭浪,卻也像每個人一樣,都有難以挽回的遺憾。她的遺憾,有父母破碎的婚姻、緊張的家庭關係還有最重要的,那個擦肩而過的白月光──何澤生。我最喜歡作者把男主角何澤生寫得非常生活化,而不是很多故事裡那種幾乎白馬王子式的男主角。何澤生對於趙安之的情感有些遲鈍,甚至非常直男思維的只喜歡長腿,因而耽誤了趙安之很多時間,當然故事最後還是有了個圓滿的結局。在多次穿越回到過去後,趙安之從茫然到漸漸抓到訣竅,並且試圖扭轉了幾乎所有的遺憾,而最後當一切功德圓滿時,又到了同學會那天,趙安之竟然沒有再穿越回去了。我想這可以解釋為她的心結已經解開了,過去的遺憾已經不再羈絆她。

除了男女主角,趙安之幾個身邊好友的支線故事,從情感到生活都非常寫實,寫實到我們幾乎能夠從身邊找到一個類似的例子。整體而言,故事從配角到主角都描繪得很鮮活,情節輕鬆有趣不失緊湊又不會過度戲劇化。

2022年4月10日 星期日

[電影] 瀑布 (2021) The Falls

從故事的一開始,就能感受到排山倒海的壓抑情緒。劇情敘事、人物、對話其實並不複雜,甚至有些生活化,但也許是色調、也許是疫情下人人戴著口罩,也許只是因為同為現代人能同理那種壓力,作為觀眾,除了被壓得喘不過氣,還能感受到那背後暗潮洶湧。

疫情與隔離對於羅品文與小靜母女倆的關係只是催化劑,就像疫情對於很多世界上的問題一樣,疫情只是讓問題更快速的公諸於世,而不是問題的本身。就連羅品文罹患的思覺失調也只是結果,而問題的根源,是破碎的婚姻、是工作的壓力、是投資、房貸等疏於規劃的財務、是長期忽略的親子關係。編劇與導演很俐落地用掃地阿姨的幾句對話,鋪陳出這個家庭多年前幸福的樣子,如同很多故事也常常會利用老僕人眼光去描述大家族的興衰,這種借旁人之眼與口所表現出的強烈對比非常有力量。

電影中花了很多篇幅描述小靜在這個過程中的成長與改變,戲劇張力十足,卻也十分寫實。觀眾很容易聯想到自己在年幼時將父母視為無所不能的超人,他們強大、他們掌控一切,就像電影開頭小靜那看似無所不能甚至有些虎媽的母親。然而,長大之後,我們才看到父母也是凡人,也有脆弱的一面。他們有工作壓力,也有感情煩惱,卻因為身為父母的天性,需要在孩子面前強顏歡笑故作堅強。可現實是殘酷的。總有一天父母會老去,而總有一天,我們得撐起這個家。對我們而言,這是人生的功課,對父母而言何嘗不是?羅品文就算自己病重自身難保了,還是下意識地要「保護」女兒,即使明眼人都知道其實是女兒在照顧她,她卻難以放手。

除了故事主線,電影很多細節的安排都很用心,例如外牆整修的鷹架與帆布讓家裡原本的採光成了一片藍色抑鬱罩頂,與主角一家的生活相互呼應。例如對於羅品文的疾病與心路歷程的仔細描繪,也能夠引起社會對於精神病患者的關懷,就連電影名稱「瀑布」也是緊扣這個主題。